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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萬言書

2025-12-24 作者:燕趙放牛娃

夜色如墨,將整個成都城籠罩。

黃權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他獨自一人端坐於案前,面前鋪開著竹簡,墨香混雜著桐油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白日裡大殿上的爭吵,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回放。

劉備那慷慨激昂的誓言,武將們那被輕易點燃的血性,還有劉璋那懦弱崩潰的尖叫。

最後,是張松那張醜陋面孔上,毫不掩飾的貪婪與鄙夷。

黃權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益州就像一艘破船,船長昏聵,水手們卻分成了兩派。

一派要開著破船去撞擊那鋼鐵澆築的鉅艦。

另一派則想在船沉之前,鑿穿最後的船底,作為獻給對方的投名狀。

而他自己,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他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這雙手,能挽救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嗎?能挽救這益州數十萬生民的性命嗎?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再用那些空洞的大道理去勸諫。

劉璋聽不進去,劉備聽不進去,那些熱血上頭的武將們,更聽不進去。

必須讓他們看到,甚麼叫差距。

甚麼叫,絕望。

黃權眼神一凝,提起筆,蘸滿了濃墨。

他不再猶豫,筆尖在竹簡上迅速劃過,發出一陣陣“沙沙”聲。

“論冀王兵力之盛……”

“論我軍兵力之寡……”

“論冀王錢糧之足……”

“論我州府庫之虛……”

他一條條,一款款,將自己所知的兩方實力對比,毫無保留地寫了下來。

劍閣天險?

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可劉景的軍隊,難道只會從正面攻打嗎?

他麾下的郭嘉、戲忠、賈詡......,哪一個不是算無遺策的頂級謀士?

更何況,據說劉景的軍隊裝備著那種叫“神臂弩”的可怕武器,射程遠超尋常弓弩。

還有那能翻山越嶺的“四輪運輸車”,能將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運到任何地方。

天險,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又能守多久?

黃權越寫,心中越是沉重。

僅僅是他知道的這些,已經足以讓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人感到窒息。

可他總覺得,還不夠。

這些分析,終究還是“論”,還是推測。

劉備可以用一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來反駁。

劉璋可以因為害怕而選擇不聽不看。

必須要有更具體,更無法辯駁的東西!

就在黃權陷入沉思之時,門外傳來管家壓低了的聲音。

“老爺,門外有人送來一個包裹,說是故人所贈,指名要親手交給您。”

“故人?”

黃權皺起眉頭,放下筆。

“拿進來。”

管家很快捧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木盒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案上。

黃權揮手讓管家退下,獨自打量著木盒。

沒有任何標識。

他猶豫片刻,還是伸手開啟了盒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甚麼奇珍異物。

滿滿一盒,全是竹簡和一些裁切整齊的紙張。

黃權疑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紙。

紙張的質感細膩光滑,遠非蜀中出產的麻紙可比。

他展開紙卷,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冀州常山郡,元氏裝備工廠,流水線作業,月產鎖鱗甲三千副,神臂弩兩千張,反曲弓三千張,各式軍械另計……”

“官營紡織廠,年產棉布五十萬匹,行銷天下,為冀王府第一財源……”

一條條,一款款。

不再是分析,不再是推測。

全是冰冷、詳盡、具體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資料!

從兵甲產量到糧食畝產,從商業貿易到學子數量,從軍餉標準到撫卹制度……

黃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原以為自己對劉景的瞭解已經足夠深刻。

可看到這些情報,他才發現,自己之前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哪裡還是一個割據的諸侯?

這分明是一個組織嚴密、高效運轉、擁有著恐怖戰爭潛力和造血能力的全新國度!

百姓有田種,有衣穿。

子弟有學上,有前途。

士兵無後顧之憂,戰死亦能蔭及家人。

這樣的勢力,誰能抵擋?

不,應該問,誰會去抵擋?

黃權想起了劉備在殿上那句“軍民上下一心”。

現在看來,是何等的可笑!

益州的百姓,憑甚麼要為了劉璋這個懦弱無能的君主,去對抗一個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冀王?

益州計程車兵,憑甚麼要為了那些腦滿腸肥的世家大族,去和那些軍備、待遇、撫卹遠超自己的敵人拼命?

民心?

民心根本不在益州!

黃權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紙張飄落在地。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抵抗,不是螳臂當車。

抵抗,是逆天而行!

是對益州百萬生民的犯罪!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俯身,將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撿起,重新整理好。

他的眼神中,再無一絲一毫的掙扎與猶豫。

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拿起那些竹簡和紙張,目光掃過,立刻就猜到了送來這些東西的人。

張松。

除了他這個一心想要獻土求榮的別駕,還有誰能蒐集到如此詳盡的情報?

“賣主求榮之輩……”

黃權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他依舊鄙夷張松的為人。

但他不得不承認,在“保全益州”這件事上,他們此刻站在了同一條船上。

哪怕,一個是為了榮華富貴,一個是為了黎民百姓。

黃權不再遲疑,他將這些來自張松的情報,全部融入到自己的奏章之中。

如果說他之前的奏章是一篇論證嚴密的文章,那麼現在,這篇文章擁有了鋼鐵般的骨架和血肉。

每一個論點,都有無數鐵一般的資料在支撐。

這不再是一封勸諫的奏章。

這是一份審判書。

是對所有主戰派不切實際幻想的公開審判!

他奮筆疾書,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書房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跟了他多年的老僕幾次想進來勸他休息,都被他嚴詞喝退。

老僕看著自家主人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背影,和桌案上越堆越高的竹簡,憂心忡忡地對管家說:

“老爺這是怎麼了?寫這麼多,就不怕……就不怕主公看煩了,學前朝那位皇帝,直接賞幾十板子下來?”

黃權聽到了門外的對話,但他沒有停筆。

板子?

他心中冷笑。

若幾十板子,能打醒劉璋,能換來益州和平,他黃權,何惜此身!

當窗外透進第一縷晨光時,黃權終於停下了筆。

他緩緩放下毛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整整一夜,他寫了近萬言。

他看著面前那厚厚一摞竹簡,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就是益州的命運。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來人,備水,更衣!”

半個時辰後,沐浴更衣完畢的黃權,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朝服。

他親手將那沉重的奏章用錦布包好,捧在懷中。

天色尚早,街上還執行著宵禁,一片寂靜。

黃權卻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門,不顧門房驚愕的目光,徑直朝著州牧府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寒風吹動著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孤獨,卻又無比決絕。

他要去叩響那扇決定益州命運的大門。

無論等待他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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