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山崩海嘯般的歡呼，一次又一次地砸在曹操的心上。
他獨自站在城樓的陰影裡，身上冰冷的甲冑，卻擋不住那穿心刺骨的寒意。
“冀王萬歲……”
“冀王仁義……”
那些曾經屬於他的子民，如今正用盡全身力氣，為他的敵人歡呼。
每一句呼喊，都是對他過往功業的無情嘲諷。
曹操緩緩走下城樓，腳步異常沉重。
回到臨時徵用的府邸，他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走進內堂。
銅鏡裡，映出了一張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
憔悴，蠟黃，眼窩深陷。
而最刺眼的，是那鬢角不知何時爬滿的霜白。
一夜之間，青絲化雪。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撫摸著鏡中蒼老的自己，嘴角牽起一抹淒涼的苦笑。
英雄末路。
原來是這般模樣。
他盯著鏡中的白髮，看了許久許久。
最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懾人的光。
那是屬於梟雄曹操，寧折不彎的最後瘋狂。
“來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傳我將令。”
“召夏侯惇、曹仁、曹洪、李典、樂進，速來議事！”
帥府大堂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夏侯惇、曹仁等曹氏核心將領，悉數到場。
他們一個個身披重甲，面色凝重，沉默地站在堂下，目光都匯聚在主位上那個蕭索的背影。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清楚，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站在這裡。
曹操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坐下，只是扶著帥案，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每一位跟隨他征戰多年的兄弟與心腹。
“城外的情形，想必你們都看到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三十萬大軍，數十萬民夫，將鄄城圍得如鐵桶一般。”
“劉景的‘信’，也送到了我們每一個士兵的手裡。”
“降者不殺，分田分地……”
曹操低聲念著這八個字，臉上露出一抹極盡嘲諷的笑意。
“好一個分田分地！”
“他劉景，用我兗州的土地，收我兗州的民心，來要我曹孟德的命！”
夏侯惇獨目圓睜，上前一步，怒吼道。
“主公！末將願率本部兵馬，今夜便殺出城去，與那劉景決一死戰！”
“決一死戰？”
曹操搖了搖頭，慘然道。
“元讓，你看看城外，我們怎麼戰？拿甚麼戰？”
“軍心已散，民心盡失，糧草還能支撐幾日？”
“我們……敗了。”
當“敗了”這兩個字從曹操口中說出時，整個大堂的空氣都凝固了。
曹仁、曹洪等人，皆是虎軀一震，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可以接受戰死，但無法接受從不言敗的主公口中，親耳聽到這個詞。
李典和樂進垂下頭。
“主公……”
曹仁聲音乾澀地開口。
“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曹操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他們眼中那一絲尚存的僥倖和不甘。
他突然冷笑起來。
“辦法？”
“你們是想讓我跪地請降，搖尾乞憐，求劉景饒我一命嗎？”
如今兵臨城下，坐擁天下的劉景，又豈會被他們的哀愁撼動分毫？
夏侯惇“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獨目之中，淚水奪眶而出。
“主公！末將不是此意！”
“末將追隨主公半生，從不敢有二心！主公讓末將生，末將便生！主公讓末將死，末將絕不偷生！”
他抬起頭，眼神決絕。
“願隨主公，共赴黃泉！”
“願隨主公，共赴黃泉！”
曹仁、曹洪等宗親將領，毫不猶豫地齊齊跪下，聲音慷慨激昂，響徹大堂。
他們是曹氏一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投降，是他們絕不會選擇的道路。
李典與樂進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掙扎與決然。
他們並非曹氏宗親，但曹操於他們有知遇之恩。
況且，如今這局面，投降又能如何？
劉景或許會饒他們一命，但他們一生的功業與榮耀，都將化為烏有，成為史書上一個不光彩的註腳。
二人深吸一口氣，亦是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我等，願與主公同生共死！”
“好！”
曹操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壯與豪邁。
“好！不愧是我曹孟德的兄弟！”
“我曹操一生，起於微末，討董卓，平黃巾，收兗州，自問無愧於心！”
“今日兵敗，非戰之罪，乃天亡我也！”
“但就算是死，我曹孟德，也要站著死！”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配劍，劍光如泓，映照著他瘋狂而決絕的臉。
“我曹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鋒利的劍刃便在自己左手掌心劃過。
鮮血，瞬間湧出。
他舉起流血的手掌，對著堂下眾人。
“今日，我等便在此歃血為盟！”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日史書之上，也要讓我等之名，與這鄄城，一同不朽！”
夏侯惇見狀，沒有絲毫猶豫，拔出佩劍便在掌心劃開一道血口，大步上前，將自己的手與曹操的緊緊按在一起。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曹仁、曹洪、李典、樂進……
一個個將領，沉默而堅定地走上前來。
他們劃破手掌，將流著血的手，層層疊疊地按在一起。
溫熱的血液，在每個人的掌心交融，也鑄就了他們共同的，走向死亡的盟約。
大堂之內，再無一絲頹喪。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與瘋狂。
曹操收回手，任由鮮血滴落在地，他重新看向沙盤，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冷靜。
“傳我將令！”
“夏侯惇，你守東門！”
“曹仁，你守西門！”
“曹洪，你守南門！”
“樂進，你守北門！”
“李典，你率領所有弓弩手，巡視四面城牆，哪裡告急，便支援哪裡！”
“其餘人等，隨我坐鎮中央，準備與敵巷戰！”
“都聽明白了嗎？！”
“末將領命！”
眾將轟然應諾，聲音中帶著一往無前的死志。
會議結束。
將領們轉身，沉默地走出大堂。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極長，極長。
每個人都步伐沉穩，走向自己最後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