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城下,旌旗如林。
高順身披重甲,手按腰間佩刀,如同一尊鐵塔,矗立在帥旗之下。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堅固的城池。
“軍師,還要等嗎?”
高順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夏侯惇新敗,曹軍士氣低落,我軍兵鋒正盛,正是一鼓作氣,拿下定陶的最好時機。”
他身旁的賈詡,一身青衫,與這肅殺的戰場格格不入。
他輕搖羽扇,渾濁的眼眸中閃爍著莫測的光。
“高將軍,稍安勿躁。”
“定陶城高池深,守將曹休又是曹氏宗親中的謹慎之人。”
“強攻,即便能下,我八萬大軍傷亡必不在少數。”
“這些人,都是主公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折損一個,我都心疼。”
高順眉頭緊鎖。
“那依軍師之見?”
賈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投向遠處的城牆。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我已經派人,聯絡上了曹休的副將,王楷。”
高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賈詡繼續說道。
“此人頗有野心,卻在曹營中鬱郁不得志。”
“我許他事成之後,為一郡太守。”
“再為他剖析天下大勢,言明曹操必敗之局。”
“他動心了。”
賈詡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與他約定,三日之後,夜半三更,他會開啟北門,獻城投降。”
高順聞言,緊繃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定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城內的曹休,卻並非庸才。
他雖無夏侯惇、曹仁那般的萬人敵之勇,但心思之縝密,在曹營諸將中亦是翹楚。
連日來,他總覺得副將王楷有些不對勁。
言談之間,眼神閃爍,好幾次與自己對視,都下意識地避開。
而且,他巡視城防的次數,也比往日頻繁了許多。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休不動聲色,暗中派了自己的心腹親兵,日夜監視王楷的一舉一動。
第三天夜裡,就在王楷準備派人出城,與賈詡做最後確認時。
他的親信剛剛溜到城牆根,就被數名黑影撲倒在地。
一封用油紙包裹的密信,被搜了出來。
信,被火速送到了曹休的案前。
曹休展開帛書,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鐵青。
他手掌猛地用力,堅硬的木案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好!好一個王楷!”
“吃我曹家的飯,拿我曹家的餉,竟然敢勾結外敵,賣主求榮!”
他的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來人!”
“在!”
“立刻將王楷拿下!將其黨羽一併抓捕!但有反抗,格殺勿論!”
曹休的眼中殺機爆閃。
第二日清晨,定陶城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數百名曹軍士卒被集結在將臺之下,鴉雀無聲。
曹休身穿全套盔甲,按劍立於高臺之上,面沉似水。
在他的腳下,王楷和他的十幾個親信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諸位將士!”
曹休的聲音響徹城頭。
“我身後的這些人,食君之祿,卻不思忠君報國,反而暗通城外之敵,意圖獻城!”
“此等背主求榮之賊,該不該殺!”
“殺!殺!殺!”
臺下,前排的督戰隊齊聲怒吼,聲音卻顯得有些單薄。
更多計程車兵,只是麻木地看著,眼中是深深的恐懼和迷茫。
“好!”
曹休猛地抽出佩劍,指向王楷。
“今日,我便用此獠之血,來告訴所有人!”
“但有敢心懷二意,通敵賣國者,便是此等下場!”
話音落下,他手起劍落。
一顆人頭沖天而起,滾落在地,鮮血濺了數尺之高。
劊子手隨即上前,手起刀落,將王楷的黨羽盡數斬首。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曹休本想用這雷霆手段震懾全軍,穩固人心。
可他看到的,卻是士兵們更加驚恐和疏離的眼神。
他們開始下意識地與身邊的人拉開距離,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誰知道身邊這個朝夕相處的同袍,會不會在背後捅自己一刀?
誰知道下一個被拖上高臺斬首的,會不會是自己?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
城外,劉景軍大營。
一名探馬飛奔入帳。
“報!軍師!我軍策反失敗!”
“王楷及其黨羽,已於今晨被曹休當眾斬首!”
帳內一片安靜。
高順的眉頭再次緊緊皺起。
賈詡卻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
“曹休此舉,正合我意。”
高順不解地看著他。
“軍師,此話何意?”
賈詡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定陶城的位置上。
“王楷是死是活,是獻城還是被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休親手殺了他。”
“他殺了一個副將,卻在全軍將士心中,埋下了一萬顆懷疑的種子。”
“從今天起,定陶城內,再無信任可言。”
賈詡的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這道開胃菜,曹休吃的還算滿意。”
“現在,該上正餐了。”
他轉過頭,對傳令兵下令。
“傳我軍令!”
“在距離城牆三百步處,壘砌大灶百座!”
“將我們帶來的肉乾、鹹魚,全部取出來,日夜不停地燉煮!”
“我要讓肉湯的香味,飄滿整個定陶城!”
傳令兵愣住了。
高順也愣住了。
這是甚麼計策?
“還有!”
賈詡補充道。
“命人將我寫好的傳單,用弓箭射入城中!”
“一天射三遍!早中晚,一次都不能少!”
“喏!”
傳令兵不敢多問,領命而去。
很快,定陶城外的平地上,百座巨大的灶臺被迅速搭建起來。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架在火上,清水被倒了進去。
隨後,成塊成塊的肉乾和鹹魚被丟進鍋裡。
隨著火焰升騰,濃郁而霸道的肉香,開始瀰漫開來。
風,恰好是朝著城池的方向吹。
那股勾魂奪魄的香味,混合著柴火的氣息,肆無忌憚地鑽進了定陶城內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城牆上,正在巡邏的曹軍士兵,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他們已經吃了好幾天的稀粥,嘴裡淡出個鳥來。
此刻聞到這股肉香,口水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
“他孃的,高順軍在搞甚麼鬼?”
一個士兵狠狠嚥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說道。
“這是在饞咱們啊!”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一陣密集的弓弦聲。
“咻咻咻!”
成千上萬支箭矢,拖著白色的布條,越過高高的城牆,如同天女散花般落入城中。
一名士兵下意識地接住一支。
那箭矢沒有箭頭,只有一個布條綁在上面。
他好奇地展開布條,只見上面用粗劣的字型寫著幾行字。
“城裡的兄弟們,還餓著肚子嗎?”
“來我軍,頓頓有肉湯,月月有軍餉!”
“我家王上仁德,降者不殺,還發安家糧!”
“想想家裡的老婆孩子,何必為曹賊賣命!”
士兵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四周,發現不少同袍都撿到了傳單,正藏在鎧甲裡偷偷地看。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掙扎和渴望。
城外,是熱氣騰騰的肉湯和活下去的希望。
城內,是冰冷的刀劍和隨時可能掉落的腦袋。
這對比,太過殘忍。
將臺之上,曹休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能聞到那股讓他都食指大動的肉香,更能看到自己麾下士兵們那魂不守舍的模樣。
“傳令下去!”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嘶吼。
“凡私藏傳單者,斬!”
“聚眾議論者,斬!”
“動搖軍心者,斬!”
嚴酷的軍法,暫時壓制了騷動。
但那股香味,卻無法隔絕。
那寫在傳單上的承諾,更像是一根根毒刺,扎進了每個曹軍士兵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