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兩道身影步履匆匆地進入正堂。
為首之人正是大將軍府司馬沮授,他面容方正,神色沉穩。
緊隨其後的是軍師祭酒郭嘉,一身儒衫,嘴角還帶著一絲慣常的散漫笑意。
但當他們看到堂內景象時,兩人臉上的表情都瞬間凝固。
主位上的劉景面沉如水,賈詡立於一旁,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而堂下,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身旁還有一個瘦弱的少年,父子二人皆是滿面悲慼。
空氣中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主公。”
沮授和郭嘉齊齊躬身行禮,心中已然明白,必有大事發生。
劉景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免禮。
他的目光轉向堂下泣不成聲的馬平,聲音冰冷。
“馬令史,將你方才所言,再對公與和奉孝說一遍。”
“尤其是董賊鑄小錢的細節,原原本本,一字不漏!”
馬平重重叩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已滿是血絲與仇恨。
他強忍著悲痛,將董卓如何熔燬長安銅人鐘鼎,如何鑄造那種一觸即碎的劣質小錢,如何強令民間剪開好錢的種種暴行,用嘶啞的嗓音,一五一十地控訴出來。
作為鍾官令史,他對其中每一個流程,每一種罪惡,都瞭如指掌。
“那種小錢,連輪廓都沒有,更無錢文,輕飄飄的,就是一塊爛銅!”
“董賊還縱兵搶掠,強行用這種爛銅,換走百姓手中真正的五銖錢!”
“草民……草民實在不願再為這國賊助紂為虐,這才帶著家小,拼死逃出長安!”
說到最後,馬平再次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聽完馬平的陳述,郭嘉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沮授則是撫著長鬚,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
良久。
他長嘆一聲,從佇列中走出,對著劉景深深一揖。
“主公。”
沮授的聲音低沉而凝重。
“其實,不止是關中。”
“如今董賊禍亂天下,各州郡征伐不休,道路斷絕,商旅不行。”
“除了我軍治下的司隸、冀州、幷州部分郡縣,天下各處,貨幣早已崩壞!”
“許多地方交易倒退,重回以物易物之原始境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沮授的話,將問題的嚴重性,瞬間拔高了無數個層級。
這已經不是董卓一個人的罪惡,而是整個大漢王朝正在面臨的經濟崩潰!
郭嘉也收起了平日裡的隨性,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
“公與之言甚是。”
“我軍雖有常山為基,民生安穩,糧草充足。”
“但若無穩定可靠的貨幣,商業便無法流通,經濟便無從發展,根基終究不穩。”
郭嘉眼中閃過銳利的神色,一字一頓地說道。
“想要逐鹿天下,必須錢糧並行!”
整個正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劉景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突然!
一直沉默思索的沮授,眼中陡然爆出一團驚人的神采。
他再次上前一步,對著劉景的身影,鄭重其事地,深深拜了下去!
“主公!”
“屬下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屬下提議,我等應另起爐灶,就在這洛陽,設立新的鑄幣之所,重鑄錢幣,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賈詡都瞳孔一縮。
另起爐灶,重鑄錢幣?
這……這是朝廷才有的權力!
劉景雖為大將軍,假節鉞,但終究是漢臣。
擅自鑄幣,形同謀逆!
然而,沮授接下來的話,更是石破天驚!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漢室五銖錢,已流通數百年,其形制、重量早已深入人心,‘五銖’二字,不可廢棄。”
“但為區別於董賊劣錢,以及天下間其餘殘破舊錢。”
“屬下提議,可在我等新鑄的錢幣之上,加入主公名諱!”
“鑄……‘景字五銖’!”
“景、字、五、銖!”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天雷,在每個人的心頭轟然炸響!
郭嘉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沮授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
賈詡更是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這四個字背後那恐怖的含義!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鑄錢了!
這是在用劉景個人的信用,去取代早已崩壞的大漢朝廷的信用!
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劉景,要建立新的秩序!
這是毫不掩飾地,要將自己的野心,烙印在每一枚錢幣之上,讓它流通到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正堂側後方,一道屏風之後。
蔡琰本是在侍女的引領下,想來書房尋幾卷書簡解悶。
當“景字五銖”四個字傳入她耳中時,她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下意識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撥出聲。
一雙清麗的美眸中,寫滿了無以復加的震撼!
她本以為,劉景寫下“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已是英雄豪情、壯志凌雲的極致。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
詩詞中的豪情壯志,轉眼間,就變成了如此具體、如此大膽、如此顛覆性的實施方略!
掃平奸臣?
不!
這個男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取而代之!
他的野心,遠比自己想象的,要龐大千百倍!
正堂內的死寂,被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打破。
“哈哈……哈哈哈哈!”
郭嘉最先反應過來,他撫掌大笑,神采飛揚,看向沮授的目光充滿了激賞。
“妙啊!”
“公與此計,真乃釜底抽薪之絕策!”
他轉向劉景,興奮地說道:“主公!一旦‘景字五銖’功成,我等便等同於掌握了天下的經濟命脈!”
“董卓的廢錢,將不攻自破!關中百姓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天下商賈,會攜帶貨物與錢財,蜂擁而至我等治下!”
“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陽謀大道!”
劉景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經濟戰爭!
用超越這個時代的工業能力和經濟理論,對腐朽的舊勢力,進行降維打擊!
然而,一直沉默的賈詡,卻在此時潑上了一盆冷水。
他眉頭緊鎖,冷靜地提出了一個最關鍵,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主公,二位先生。”
“想法雖好,但自古以來,鑄幣便有一大難題,無法根除。”
賈詡的目光掃過眾人,沉聲說道。
“那就是仿冒。”
“我等鑄造的‘景字五銖’,若是成色足,分量夠,必然價值高昂。”
“屆時,天下宵小之輩,必然會爭相仿鑄劣幣,以次充好。”
“一旦劣幣驅逐良幣,我等心血,不僅毀於一旦,更會反噬自身信用!”
賈詡的話,讓剛剛升騰起來的火熱氣氛,瞬間冷卻了不少。
是啊。
防偽。
這是一個跨越千年的技術難題。
如何保證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貨幣體系,不被劣質的仿冒品沖垮?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跪在地上,一直沉默的鐘官令史。
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