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劉景大營中一片靜謐。
只有巡邏士卒的甲葉摩擦聲,和偶爾響起的馬匹嘶鳴。
中軍大帳不遠處,呂布的營帳內,燭火搖曳。
與這片肅殺之氣格格不入的,是帳內一個滿臉堆笑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董卓的說客,李肅。
他與呂布乃是同鄉,此刻正極力展現著自己的親和力。
“奉先,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李肅熱情地拍著呂布的胳膊,眼神卻不住地往帳外瞟。
帳外,幾個箱子被開啟,金燦燦的黃金和五彩斑斕的布匹在火光下閃爍著誘人的色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匹通體赤紅,神駿非凡的寶馬。
那馬高大神俊,四蹄如柱,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
正是董卓的坐騎,赤兔馬。
“奉先你看,相國對你是何等看重!”
李肅指著那匹馬,唾沫橫飛。
“正可謂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天作之合啊!”
“相國說了,只要你肯棄暗投明,鎮北將軍、列侯之位,唾手可得!”
“金銀美女,享之不盡!”
李肅將一封火漆密封的竹簡遞了過去,臉上滿是諂媚。
“這是相國的親筆信,你看看,這誠意,天下誰人能比?”
呂布面無表情。
他沒有去看那些財寶,也沒有去看那匹神駒。
他只是接過了那封竹簡,緩緩展開。
帳內,只有竹簡展開的沙沙輕響。
李肅緊張地吞嚥著口水,期待著呂布臉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呂布的目光在竹簡上逐字掃過。
信中,董卓極盡拉攏之詞,將他誇成了天神下凡,又痛陳他在劉景麾下屈才。
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跟著我,有肉吃的赤裸裸的誘惑。
呂布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他想起了自己初見劉景時的場景。
那位年輕的主公,眼神清澈,言語懇切,對他禮遇有加,毫無輕慢。
他想起了主公將他從丁原麾下一個小小屯長,破格提拔為討虜校尉。
他想起了主公治下的常山郡,百姓安居樂業,人人有飯吃,有衣穿。
那裡的工廠轟鳴,學校裡書聲琅琅。
那是一片充滿希望與生機的土地。
劉景,是漢室宗親,是天下人心中匡扶社稷的希望。
他麾下,郭嘉、賈詡、田豐、沮授、荀彧、戲忠之流的智者運籌帷幄。
高順、關羽、張飛、趙雲、張遼、張合、高覽這等猛將如雲似雨。
更重要的是,劉景胸懷大志,所行皆為天下蒼生。
反觀董卓。
廢立皇帝,毒殺少帝,殘害朝臣,禍亂京畿。
他就是一個國賊!一個竊取漢室江山的亂臣!
其行徑,人神共憤,豬狗不如!
忠義與私利。
大義與富貴。
呂布的心中,從未如此清明。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沒有李肅期待的貪婪與激動。
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膽寒的平靜。
“看完了?”
李肅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
呂布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手中的竹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捏緊。
堅硬的竹片在他的巨力下發出“咯吱”的呻吟。
“李肅。”
呂布開口了,話語很平淡。
“你我本是同鄉。”
“我以為,你至少還懂得何為廉恥。”
李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到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奉先……你這是何意?”
“何意?”
呂布猛地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李肅完全籠罩。
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爆發!
“董卓老賊,殘暴不仁,霍亂朝綱,人人得而誅之!”
“你這狗彘之輩,竟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呂布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在營帳內炸響。
“還敢跑到我面前,巧言令色,想要離間我與主公的君臣之義?”
“你當我是甚麼人!”
“是見利忘義的家奴嗎!”
轟!
呂布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木案,上面的茶具摔得粉碎。
他雙目圓瞪,怒髮衝冠,指著李肅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給我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主劉景,乃漢室宗親,靈帝親封的皇侄,仁德之主!身負匡扶天下之大任!”
“我呂布追隨主公,是為國盡忠,為民除害!求的是青史留名,不負九尺之軀!”
“董卓那國賊許諾的官爵富貴,在我眼中,不過是糞土而已!”
“他一個將死之人,也配來招降我?!”
李肅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他仰頭看著如同天神發怒般的呂布,褲襠裡一片溼熱。
“奉……奉先饒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饒你?”
呂布一把抓起桌上的方天畫戟,戟刃的寒氣逼得李肅幾乎窒息。
“來人!”
帳外親兵立刻衝了進來。
“把這些董卓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全部給我就地查封!”
“一分一毫,都給老子登記造冊,回頭全部上交主公,充作軍資!”
呂布的戟尖指向那些金銀財寶和赤兔馬。
“此等不義之財,我呂布不屑沾染分毫!”
“至於你……”
呂布的目光重新落回李肅身上,充滿了鄙夷與厭惡。
“滾回去告訴董卓老賊!”
“我呂布,就在這裡!”
“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我來取他狗頭!”
說罷,呂布抓起筆墨,在一塊布帛上龍飛鳳舞,奮筆疾書。
寫完,他將布帛狠狠摔在李肅的臉上。
“帶著這封信,和你這條狗命,滾!”
李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營帳,帶著那封羞辱性的回信和一份被扣押的財物清單,狼狽地逃回了董卓大營。
……
西涼軍帥帳。
董卓正得意地與李儒飲酒。
在他看來,呂布那樣的武夫,面對金錢、美女、寶馬、高官的誘惑,根本不可能拒絕。
“文優啊,你說那呂布,現在是不是已經樂開花了?”
董卓肥胖的臉上,滿是算計得逞的笑容。
“赤兔馬都送出去了,他要是再不降,那可真是不識抬舉了。”
李儒也捻著鬍鬚,微笑道:“相國此計,萬無一失。呂布一降,劉景小兒便斷一臂,我軍勝券在握。”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李肅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通跪倒。
“相……相國!”
董卓眉頭一皺:“事情辦妥了?呂布人呢?”
李肅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塊布帛,高高舉過頭頂。
“相國……招降……敗了!”
“呂布他……他罵您是國賊狗彘……還……還把財物和赤兔馬都扣下了!”
甚麼?
董卓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一把奪過那塊布帛,展開一看。
只見上面寫著幾行狂傲不羈的大字。
“告國賊董卓:匹夫豎子,安敢饒舌!我主明公,天日之表,君臣之義,豈是你這等豬狗之輩所能離間?洗淨脖頸,待我奉先親來取你狗頭!”
轟!
董卓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一陣發黑。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案几。
“呂!布!豎!子!”
董卓的胸膛劇烈起伏,肥胖的臉龐漲成了紫黑色,五官扭曲在一起。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離間計,不僅徹底失敗,還換來了如此奇恥大辱!
“啊啊啊啊!”
董卓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咆哮,他拔出佩劍,瘋狂地劈砍著帳內的桌椅器物。
“老子要殺了他!老子要將他碎屍萬段!”
帥帳之內,一片狼藉。
董卓的怒吼,充滿了無能的狂怒,迴盪在冰冷的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