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陽殿的空氣,比昨日更加凝滯。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胸悶的死寂。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昨日盧植被當眾剝去官服,狼狽逐出朝堂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那根挺直的脊樑,是他們最後的體面。
如今,這體面斷了。
董卓肥碩的身軀,如同一座肉山,高踞於堂上。
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與不耐,掃視著殿下眾人。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整個大漢朝堂,都在他的淫威下瑟瑟發抖。
“咱家昨天說的事,諸位想得怎麼樣了?”
董卓的聲音粗糲而蠻橫,在大殿中迴響。
“當今陛下,實在難堪大任。”
“為了大漢的江山,咱家決定,擁立陳留王為帝!”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語氣比昨日更加強硬,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不是商議。
是通知!
是命令!
殿下,鴉雀無聲。
百官們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
誰敢反對?
盧植的下場就在眼前。
董卓很滿意。
他嘴角的肥肉抽動著,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這洛陽城,在這大漢天下,他董卓說了算!
然而。
就在他以為大局已定,準備宣佈結果的時候。
一個身影,從佇列中昂然踏出。
是司隸校尉,袁紹!
袁紹身著朝服,面容英俊,但此刻,他的臉上佈滿了寒霜。
雙目之中,是壓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我反對!”
這三個字,擲地有聲!
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袁紹。
瘋了!
又一個瘋子!
董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陰沉。
他死死盯著袁紹,眼神像是要吃人。
袁紹卻毫無畏懼,迎著董卓的目光,厲聲喝道:
“當今朝廷初定,召爾等入京以為輔佐天子,安定庶民!”
“而你!”
袁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董卓。
“卻幾次三番妄議廢嫡長而立庶,豈不是蓄意謀反嗎!”
字字句句,如同刀子,狠狠地捅在董卓的心窩上。
百官們聽得心膽俱裂。
這話,比盧植罵得還要狠!
還要直接!
董卓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滿身的肥肉都在劇烈顫抖。
“袁本初!”
他咆哮著。
“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
袁紹聞言,發出一聲冷笑,聲音陡然拔高。
“天下之事,在天子!在滿朝忠臣!”
“而你,不過一篡逆之輩!”
“又待怎樣!”
董卓徹底被激怒了。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當眾的挑釁與羞辱。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聲響徹大殿。
董卓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身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閃著森冷的寒光。
他一個箭步衝下臺階,劍鋒直指袁紹的咽喉!
“袁本初!”
“爾要試試我寶劍是否鋒利嗎!”
殺氣!
濃烈到化為實質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百官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後退,唯恐被波及。
所有人都認為,袁紹死定了。
董卓這個瘋子,真的敢在朝堂之上殺人!
然而。
面對著近在咫尺的冰冷劍鋒,袁紹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他眼中燃燒的,是更加熾烈的怒火與決絕。
“鏘啷!”
又是一聲脆響。
袁紹同樣拔出了自己的佩劍!
雪亮的劍尖,毫不退讓地指向董卓的鼻子!
整個大殿的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司隸校尉與當朝相國。
在德陽殿上,拔劍相向!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場面!
袁紹的聲音,冷得如同萬年玄冰。
“我劍也未嘗不利!”
董卓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被袁紹身上那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氣勢給震住了。
他可以不在乎一個盧植。
但他不能不在乎袁紹。
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殺一個袁紹,等於捅了整個天下的馬蜂窩!
這個後果,他承擔不起!
至少現在,承擔不起。
“相國息怒!”
“本初!快快收劍!”
太傅袁隗,也就是袁紹的叔父,連同幾位大臣,連滾帶爬地衝了上來。
他們死死地拉住了兩人持劍的手臂,神情驚恐,滿頭大汗。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都是國之棟樑,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這番勸解,總算給了董卓一個臺階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粗重地喘著氣,死死地瞪著袁紹。
那眼神,恨不得將袁紹生吞活剝。
最終,他猛地一甩手,將勸架的大臣甩開。
“哼!”
董卓重重地冷哼,還劍入鞘。
他指著袁紹的鼻子,咬牙切齒。
“今日之事,咱家記下了!”
說完,他再也不看眾人,猛地一拂袖袍,轉身大步離去。
“退朝!”
一場驚心動魄的朝會,再次不歡而散。
百官們如蒙大赦,倉皇逃離。
袁紹站在原地,緩緩收劍入鞘。
他知道,自己和董卓,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這洛陽,是待不下去了。
當夜。
袁紹收拾好行裝,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來到洛陽上東門,解下自己司隸校尉的符節,將其高高地懸掛在城門之上。
這個動作,是在向天下宣告。
他袁紹,辭官了!
不與國賊為伍!
但他悄然帶走了司隸校尉的官印。
有此官印在手,他依舊是朝廷命官,號令所屬,名正言順!
做完這一切,他翻身上馬,帶著心腹,趁著夜色,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