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的喧鬧,因為郭嘉那個重重放下的酒爵,瞬間凝固。
他向前踏出一步。
郭嘉盯著劉景,問出了那句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心頭狂跳的驚天之問。
“敢問府君!”
“志在修補這四處漏風的大漢屋宇,使之勉強支撐?”
“還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以革新之舉,再造根基,使萬民安居,漢室方能長存不朽!”
轟!
平地驚雷!
這個問題,已經不是試探,而是赤裸裸地將“救亡圖存”的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荀彧的臉色瞬間變了。他雖然早已看出劉景的雄心,但修修補補與徹底革新,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然而,荀彧轉念一想,自己的主公劉景亦是劉氏宗親,皇帝親封的皇侄。若他日能繼承大漢基業,或許便如第二個光武帝劉秀再造漢室,使大漢得以再次興盛。
捫心自問,他確實希望自己的主公能將大漢打造的再度強盛。但若是其他非劉姓之人篡位,做那第二個王莽,他荀彧必將拼死阻止。
如此一來,眼前主公的“革新”之舉,似乎也並非不能接受了。
田豐更是驚得差點站起來,嘴巴微張,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個郭嘉,瘋了嗎!竟敢如此逼問!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出現。
主位上的劉景,非但沒有半分動怒,嘴角反而向上勾起一個欣賞的弧度。
他笑了。
笑得坦蕩,笑得開懷。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郭嘉那張寫滿執拗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修補殘破?”
劉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慨嘆。
“奉孝,你看這大漢天下,像一棟大屋。”
“如今它四處漏風,根基腐朽,樑柱早已被蛀空,隨時都會轟然倒塌。”
“我劉景,志不在做那修補腐朽的匠人,眼睜睜看著這棟屋子最終傾頹,萬民無所依傍!”
他向前走了兩步,氣勢陡然攀升。
“我要做的,是在這片已然千瘡百孔的土地之上!”
“重新打下牢不可破的地基!”
“建起一座,更高、更穩、更能為天下萬民遮風擋雨的堅實之屋!”
“唯有萬民安居,天下太平,這大漢的基業,方能真正得以匡扶,世代綿延!”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這毫不掩飾的雄心,這吞吐天下的氣魄,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灼熱起來。
郭嘉眼中的神采,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
他要的,就是這等敢於直面困局,以霹靂手段救世的雄心!這才是真正能讓大漢起死回生,萬民得以安穩的魄力!
“哈哈哈!”
郭嘉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猛地收斂笑聲,對著劉景,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長揖及地。
“嘉,郭奉孝!”
“願為府君匡扶社稷,再造乾坤,死而後已!”
這一拜,再無半分遲疑。
這一拜,是肝腦塗地的承諾。
劉景快步上前,親自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有奉孝相助,我大事可成!”
郭嘉直起身子,臉上重新掛上了那份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卻無比認真。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荀彧,對著劉景拱手道。
“府君,荀彧文若,有王佐之才,其人端方雅正,謀國理政,安撫百姓,排程錢糧,堪比蕭何、張良。”
“然嘉,性疏懶,不善俗務。”
他又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
“嘉不善政務,唯獨對參贊軍機、奇謀詭策、決勝於千里之外,略有心得。”
“所以,請府君,讓嘉去最該去的地方!”
這番話,既是自我定位,也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鋒芒畢露。
我不去管後勤,不去管政務。
我的舞臺,在沙場!在帷幄!
劉景聞言大喜過望。
他一把拉住郭嘉,又走到另一側,拉住了從剛才起就一直安靜喝酒,彷彿置身事外的戲忠。
“好!太好了!”
劉景看著眼前這兩個風格迥異,卻同樣才華橫溢的謀士,心中豪情萬丈。
“我已有軍師戲忠,其謀深遠,如山之沉穩。”
“今又得奉孝,其策天馬行空,如天之奇詭。”
他高聲宣佈。
“從今日起,戲忠為我徵北將軍府左軍師!郭嘉為右軍師!”
“共掌軍機,同為我之臂膀!”
軍師雙璧,正式成型!
戲忠和郭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欣賞。
一個沉靜如水,一個跳脫如火。
兩人並肩而立,一種無形的默契開始滋生。
然而,看著眼前這一文一武,一靜一動的絕代雙璧,劉景心中的喜悅卻忽然被一根無形的弦給撥動了。
他看著戲忠那略顯蒼白的臉,又看了看郭嘉那病態的膚色和單薄的身形。
一個來自後世的魔咒,在他腦海中轟然作響。
天妒英才!
英年早逝!
不行!
絕對不行!
曹老闆麾下的悲劇,絕不能在我這裡重演!
這兩個傢伙,可是我逐鹿天下的頂級配置,是無價之寶!
一個都不能少!
想到這裡,劉景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無比嚴肅。
眾人還沉浸在“軍師雙璧”的震撼中,以為主公接下來就要開始商議具體的軍事方略了。
劉景卻突然下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命令。
“來人!”
“傳神醫華佗!”
甚麼?
傳華佗?
現在?
大廳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賈詡、荀彧、田豐等人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主公這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這剛任命了左右軍師,不討論天下大勢,怎麼叫起醫生來了?
不多時,一身樸素麻衣,揹著藥箱的華佗,步履匆匆地趕到了大廳。
“主公,喚我何事?”
劉景沒有廢話,直接指著並肩而立的郭嘉和戲忠,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華神醫,現在,立刻,馬上!”
“為我這兩位軍師,做一個最詳細的身體診斷!”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所有人。
“他們的健康,於我而言,等同於百萬大軍的安危!”
“這是命令!”
此言一出,全場動容。
郭嘉和戲忠更是愣在當場。
他們沒想到,主公對他們的重視,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連他們的身體健康,都看得比軍國大事還重!
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二人的全身。
華佗也是一怔,但看到劉景那嚴肅到極點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是,主公。”
他走到戲忠面前,道:“軍師,請伸手。”
戲忠依言伸出手腕。
華佗三指搭上脈門,雙目微閉,神情專注。
大廳內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後,華佗鬆開手,眉頭已經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又走到郭嘉面前。
“軍師。”
郭嘉也伸出了手。
華佗再次號脈,這一次,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診斷完畢,華佗站直了身體,對著劉景拱手,神情無比凝重。
他先是指著戲忠,沉聲斷言。
“戲軍師,心脾兩虛,思慮過度,神思不屬,已然傷及本元。”
然後,他的目光又轉向郭嘉,語氣更加沉重。
“郭軍師,問題更嚴重。”
“腎水嚴重虧損,元陽不固,已現敗象!”
華佗的結論,如同一記重拳,狠狠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總而言之,二位軍師,皆是先天根基不足,又以後天失調損耗。”
“若不立刻著手干預調理,恐怕……”
華佗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恐怕都難享天年!
此言一出,郭嘉和戲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自己身體自己清楚,時常感到乏力疲憊,只是仗著年輕,一直沒當回事。
沒想到,在神醫口中,竟然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驚駭之餘,又感到一陣窘迫。
尤其郭嘉,被當眾說出“腎水虧損,元陽不固”,饒是他臉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掛不住了。
華佗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在郭嘉和戲忠的臉上一掃而過。
他補充了一句讓兩人心頭劇震的話。
“而且,據我觀察,他們二人還有一個共同的習慣。”
“這個習慣,正在日夜不停地,加速掏空他們的身體!”
華佗的聲音變得冰冷。
“若此習不改,就算是我,藥石也罔效!”
“神仙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