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
張牛角的墳前,張燕帶著幾個最心腹的親衛,站立在寒風中。
張燕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鐵鍬,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土包,那是他義兄長眠的地方。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這山間的寒風,還是源於內心的恐懼與掙扎。
親手掘開自己義兄的墳墓,這簡直是豬狗不如的行徑。
可劉景使者那冰冷的話語,還在他耳邊迴響。
“天亮之前,若看不到張牛角的首級作為投名狀,大軍將至,踏平黑山,雞犬不留!”
雞犬不留!
這四個字,是壓垮他心中最後一絲道義的千鈞巨石。
身後那近五萬嗷嗷待哺的兄弟,還有他們的家人,都在等著他給一條活路。
“大帥……”
一個親衛低聲開口,想要勸說,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張燕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佈滿了血絲。
他嘶吼道:“別說了!”
很快,一口簡陋的棺木,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之下。
“哐當。”
棺蓋被撬開,一股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張燕看著棺中那張已經開始腐爛,但依稀還能辨認出輪廓的面容,那是他曾經最敬重的大哥。
百般滋味,齊上心頭。
“噗通!”
張燕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棺材前。
他對著張牛角的屍身,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在堅硬的碎石上,滲出了血跡,他卻渾然不覺。
“大哥……”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別怪我……兄弟們要活命……我也要活命……”
“我只能……只能這麼做了!”
……
天色微明。
黑山大營前,死一般的安靜。
近五萬名黑山軍士卒,已經全部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那些破舊的武器,被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他們排著整齊的佇列,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腳,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盡頭。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亂動。
所有人都靜靜地站著,等待著命運的最終裁決。
那場面,寂靜得令人心悸,又壯觀得讓人震撼。
營門大開。
張燕獨自一人,從大營中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但面色依舊慘白如紙。
他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一步一步,走向山下劉景的大軍陣前。
劉景端坐於一匹神駿的戰馬之上,身披玄甲,氣度沉凝。
他的身後,是黑雲壓城般的陷陣營和重甲騎兵。
高順與張飛,如兩尊鐵塔般的神將,分立於他的左右兩側。
戲志才和荀彧,則靜立於稍後方,神情肅穆地注視著這歷史性的一幕。
張燕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終於,他走到了劉景的陣前。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一眼馬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將軍。
那眼神中的威嚴與自信,讓他不敢直視。
張燕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布包,然後,他單膝跪地,將布包和自己腰間的佩刀,一同高舉過頭頂,恭敬地獻上。
“罪人張燕,率黑山軍五萬眾,叩見將軍!”
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山谷。
“願降!”
劉景面無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接過布包和佩刀,呈到劉景面前。
親衛解開布包,露出了裡面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正是張牛角!
劉景的目光在那顆頭顱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那跪在地上的五萬降軍。
他催動戰馬,向前幾步。
他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告:
“賊首張牛角已誅!”
聲音如同滾滾天雷,迴盪在群山之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迷茫、又帶著期盼的臉。
“自今日起,爾等,皆為大漢子民!”
“入我常山者,皆可分田安家!”
分田安家!
這四個字,如同春雷,炸響在五萬降兵的耳邊。
整個戰場,先是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不知是誰先反應了過來,發出了一聲喜極而泣的嘶吼。
下一刻,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沖天而起!
“將軍仁義!”
“劉將軍萬歲!”
“我們有救了!我們能活下去了!”
“嗚嗚嗚……可以回家了……可以分田了……”
他們扔掉的,不僅僅是武器。
他們扔掉的,是過去那種擔驚受怕、食不果腹的賊寇生涯。
他們跪下的,不是屈辱。
他們跪下的,是對新生的渴望,是對活下去的感恩!
這歡呼聲,不是為投降而呼,而是為重獲新生而吶喊!
張燕跪在地上,聽著身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知道,他做對了。
他用自己義兄的頭顱和自己的尊嚴,換來了五萬兄弟的活路。
值了。
……
張燕率眾投降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遍了整個太行山脈。
盤踞在冀州西部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賊、匪寇,全都嚇破了膽。
那可是黑山軍啊!
擁兵數萬,為禍冀州數年,連朝廷都無可奈何的龐然大物!
竟然在短短月餘之內,就被常山太守劉景摧枯拉朽般地徹底擊潰!
主帥張燕更是掘了義兄的墳,獻上首級,才換來一條活路。
劉景的雷霆手段,讓所有心懷不軌之人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們那點人馬,跟黑山軍比起來,連塞牙縫都不夠。
反抗?
那不是找死嗎?
一時間,從太行山各處,都有使者快馬加鞭,帶著降表和各山寨頭目的信物,趕往元氏。
他們只有一個目的。
投降!
他們不敢有絲毫反抗的念頭,生怕自己是下一個張牛角。
短短數日之內,為禍冀州多年的太行群盜,被劉景兵不血刃地徹底掃平。
太行山脈冀州段,自此再無成規模的賊寇。
五萬降兵,以及他們身後陸續聞訊趕來的家眷、百姓,黑壓壓的一大片。
粗略估計,總數已經接近二十萬人。
這既是巨大的人力資源,也是一個無比燙手的山芋。
他身後的荀彧,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
“主公,這二十萬人,每日消耗的糧草,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戲志才也收起了往日的隨性,撫著短鬚,沉聲道:
“文若所言極是。而且,這二十萬人,成分複雜,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如何安置,如何編戶,如何分田,都是天大的難題。”
“一個處理不好,這二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就能把我們整個常山郡給活活吃垮,甚至會再次引發動亂!”
劉景聽著兩位頂級謀士的分析,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平靜。
二十萬張嘴,足以吃垮任何一個大郡。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糧食的問題,安置的問題,本將自有辦法。”
“這二十萬人,不是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