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
殺氣!
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氣,從這位大漢名將的身上噴薄而出,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劉景籠罩其中。
空氣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站在皇甫嵩身後的鉅鹿太守郭典,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從未見過皇甫將軍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
那不是對敵人的憎惡,而是一種對潛在威脅的、最原始的警惕與殺心!
高順、關羽、張飛、趙雲四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身體肌肉瞬間繃緊。
只要劉景一個眼神,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暴起發難!
一場足以讓冀州震動的驚天內訌,就在一念之間。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劉景,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半點意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皇甫嵩,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古井,不起波瀾。
他平靜地開口反問。
“皇甫將軍,此言何意?”
“陛下聖旨早已言明,廣宗、下曲陽一應降卒,皆歸我部統一安置,由我常山郡接收。”
“莫非將軍忘了?”
“還是說,將軍覺得,陛下的聖旨……可以不作數?”
轟!
這幾句輕飄飄的反問,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郭典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做夢都沒想到,面對皇甫嵩如此露骨的殺機,劉景非但沒有退縮求饒,反而直接把當今天子給搬了出來!
這是在用皇帝壓皇甫嵩啊!
瘋了!
這個劉明遠簡直是瘋了!
皇甫嵩的雙眼瞬間眯成了一條縫,眼中的殺氣幾乎凝成了兩道利劍,死死地釘在劉景的臉上。
他盯著劉景,足足十個呼吸。
這十息,對於旁人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高順的刀已經出鞘一寸,冰冷的刀鋒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皇甫嵩臉上的殺氣與凝重,卻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響徹夜空的、無比爽朗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劉明遠!好一個國之麒麟兒!”
這突如其來的笑聲,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的反轉給搞懵了。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下一秒就握手言和了?
皇甫嵩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劉景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劉景的身體都晃了晃。
他滿臉讚賞,大聲道:“老夫不過是與你戲言罷了!”
“就是想試試,你這麒麟兒的膽色與仁心,是否真的那般表裡如一!”
“如今看來,你無愧於仁義二字!”
“面對老夫的壓力,你沒有選擇拋棄這些降卒以求自保,反而不惜搬出陛下,也要保全他們。”
“這份擔當,這份仁德,老夫佩服!”
皇甫嵩的聲音洪亮無比,傳遍了整個城頭,彷彿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態度。
劉景心中瞭然。
甚麼試探,不過是這位老將軍在給自己找臺階下罷了。
剛才的殺氣,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動劉景。
動了劉景,不僅違背了聖旨,更會讓他麾下那群虎狼之將當場譁變,到時候下曲陽必將血流成河。
權衡利弊之後,這位沙場老將,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將一場滔天殺機,化解於無形。
這既是敲打,也是一種政治上的默契。
劉景立刻順著臺階往下走,他對著皇甫嵩深深一揖,言辭懇切地說道:“將軍謬讚了。”
“若非您與郭太守連日猛攻,以雷霆之勢摧毀了黃巾的鬥志,動搖了他們的軍心,景又豈能如此輕易地兵不血刃拿下此城?”
“說到底,此戰的首功,依舊是皇甫將軍您運籌帷幄之功。”
這番話給足了皇甫嵩面子。
果然,皇甫嵩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他扶起劉景,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小子,會說話。”
“不過,功是功,過是過,老夫不會貪你之功。”
“此戰,你劉明遠當居首功,老夫會親自為你向陛下請功!”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城下那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降卒,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他對劉景說道:“這些人,就都交給你了。”
“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將他們變成我大漢的良善子民,而非朝廷的心腹之患。”
“景,定不負將軍所託!”
劉景鄭重承諾。
危機,就此解除。
皇甫嵩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他不再耽擱,立刻對身旁的親兵喝道:“來人!取筆墨來!”
很快,一張案几被抬了上來。
皇甫嵩就在這城頭之上,藉著火把的光亮,親自撰寫捷報。
他的筆鋒蒼勁有力,將劉景如何夜襲下曲陽,如何陣斬地公將軍張寶,如何兵不血刃收降十數萬黃巾的功績,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半點隱瞞和修飾。
寫完之後,他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帥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來人!”
一名最精銳的斥候飛奔上前,單膝跪地。
皇甫嵩將寫好的捷報捲起,用火漆封好,遞給斥候,厲聲下令。
“八百里加急!”
“火速送往洛陽!”
“喏!”
斥候接過捷報,轉身飛奔下城,很快,急促的馬蹄聲響起,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看著斥候絕塵而去的背影,一直沉默不語的賈詡,悄然走到劉景身邊。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主公。”
“這位皇甫將軍,詡也有些看不懂了。”
“總感覺他既要依賴主公之力,又深深忌憚主公之能,這種感覺……很矛盾。”
劉景的目光,同樣望著洛陽的方向,眼神深邃。
“文和所言,我明白。”
“人心隔肚皮,這世上最難猜的,就是人心。”
“不過,只要他沒有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情,我還是願意相信,他是一個心地坦蕩,忠於漢室的純粹軍人。”
畢竟,歷史上的皇甫嵩,可是十分忠於漢室之人。
劉景心裡默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