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維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她的手指懸在裂縫上方,微微顫抖,卻不敢真的觸碰。
龍骨……
作為深諳船隻構造的人,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龍骨是船的脊樑,是支撐整艘船結構、對抗風浪的核心。
這道裂縫,不是普通的船體損傷,而是隨著時間推移,足以致命的“內傷”。
它無聲地訴說著梅利號在穿越雲海、撞擊實土時所承受的巨大沖擊,也預示著在未來的航行中,任何一次稍大的風浪都可能讓這道裂縫擴大,直至……船體解體。
“梅麗……”
白池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不敢置信。
她之前所有的擔憂和僥倖,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她想起剛才那聲清脆的“咔吧”異響,想起梅利號在巨形龍蝦粗暴拖行下的震動,想起自己還曾安慰自己只是小問題……
原來那聲脆響,是梅利號骨頭斷裂的聲音。
此刻白池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該慶幸自己在夥伴們下船後的擅自行動了。
當發現真相的只有她一個人時,悲傷便被延長了很久很久。
幫幫我——
稚嫩如同孩童一樣的聲音在此刻再次出現,這次卻不同於之前那麼模糊,彷彿就在耳邊。
白池猛的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幾乎透明的小孩,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雨衣,正向她發起求助。
雨衣的上方還有一個小小的綿羊角,似乎在告訴白池,他的存在到底是誰。
梅麗……
白池不敢置信的揉眼,想要確定自己是出現幻覺了,又希望不是幻覺。
直到對方再一次開口,她才恍然回神。
幫幫我——
我還想繼續和大家航行下去。
不到白池膝蓋的幼童,將一把錘子遞給白池,稚嫩的孩童音已經帶上懇求。
請讓我陪大家航行到更遠的地方吧……
拜託你了!
白池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幾乎透明、穿著明黃色雨衣的幼童。
看著他頭上那對小小的、與梅利號船首像如出一轍的綿羊角,聽著那稚嫩嗓音裡純粹的渴望與懇求。
手中的錘子傳來冰涼的觸感,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這不是幻覺。
是梅利號……
是他們朝夕相處的夥伴,在向她發出求救的訊號……
一股混雜著心痛、震撼與無比堅定的熱流瞬間沖垮了白池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眼角酸澀,沒有猶豫,沒有質疑,只是緩緩地、鄭重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把看似普通卻意義非凡的錘子。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錘柄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緊密的聯絡感,如同微弱的電流般在她與梅利號之間建立起來。
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船體每一處的傷痛,尤其是龍骨上那道細微卻致命的裂痕所帶來的、持續不斷的“痛苦”。
“啊……”
白池輕輕發出一聲嘆息,不是絕望,而是瞭然的痛惜。
她單膝跪地,讓自己的視線與那透明的船精靈齊平,眼神是溫柔與堅定。
同時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撫摸孩子的頭,指尖卻穿透了那虛幻的身影。
但她並不意外,只是將手掌虛按在龍骨上,彷彿這樣就能傳遞她的力量。
“嗯。”
她看著船精靈那雙純淨的眼睛,用力地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立下了一個永恆的誓言。
“我答應你。”
“我們一定會帶你航行到更遠的地方。”
“賭上船匠的榮譽,我在此向你保證。”
船精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如釋重負的笑容,身影漸漸變得更加透明,最終化作點點微光,融入了梅利號的船體之中。那把錘子,卻實實在在地留在了白池手中。
白池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她閉上眼睛,努力壓制住積蓄的眼淚,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中所有的迷茫、悲傷和憤怒都已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磐石般的冷靜與決意。
站起身來後,白池握緊了手中的錘子,目光掃過那需要修復的龍骨。
聽到了嗎,梅麗?
她在心中默唸。
再堅持一下。我……不,是“我們”,一定會帶著你航行的到更遠的海域…遠到你根本想象不到……
所以啊……
在沒有達到這個標準之前,請一直一直陪著他們航行下去吧。
白池就這樣在船艙待了很久很久,等她走出船艙,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她沒有聲張船精靈的事情,這是她和梅利號之間的秘密,一個需要用行動去守護的承諾。
如果這是註定悲傷的故事,那她也要這份悲傷晚些、晚些、再晚些被送到其他人面前。
等她從裡面出來,娜美便詢問起梅麗的情況。
白池搖搖頭,只說了一句沒問題的後,就看到娜美有一個明顯鬆了口氣的動作。
喬巴還是有些內疚,所以才一直在給自己找事情幹。
等到烏索普他們從神之試煉一路找過來後,更是不好意思和烏索普對視。
但當它說出自己沒有保護好梅麗的時候,烏索普的反應只是和先前的白池一樣,用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說了一句還好你沒事。
“烏索普……”
喬巴的眼淚有些控制不住,它經常聽烏索普講故事,每次白池對船隻進行維護時,烏索普總是最積極的那個。
它以為……
它以為……
“我一定會成為可靠的男子漢的!!!”
喬巴抹了把眼淚。
烏索普看著喬巴那副又內疚又下定決心的模樣,原本因為梅利號受傷而揪緊的心,反而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填滿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標誌性的、帶著點誇張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喬巴的帽子,雖然差點把喬巴拍趴下但氣勢還是不錯的。
“那是當然的!你可是我們船上的超級船醫兼勇敢的戰士啊!不過下次可別一個人硬撐了,等本大爺來了,我們一起把敵人揍飛!”
他的插科打諢有效地驅散了喬巴心中最後一點陰霾。
“嗯!”
喬巴用力點頭,破涕為笑,但很快又想起正事,急忙彙報。
“啊!對了,天空騎士老爺爺已經醒過來了!”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白池、娜美、羅賓和索隆立刻圍了過去,剛剛歸來的路飛、山治和烏索普也湊上前。
天空騎士甘·福爾靠在梅利號的船舷上,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銳利。
但看到他們求知的眼神後,卻選擇了裝睡。
看來他並沒有給他們解惑的打算。
這種情況下他們有人沒有催促,反倒是烏索普不知道從哪裡搞過來一個黑板。
簡要地說明了神官蓋達茲的能力和“球之試煉”的特點,也證實了艾尼路擁有著掌控雷霆的恐怖力量,以及他那覆蓋全島的“心網”。
“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說的話,那個放電的傢伙可能都聽得到?”
明明是一起過來的,路飛就好像根本沒有經歷過這一切的一樣,挖著鼻子,一臉無所謂。
“理論上如此。”
烏索普點頭,這也是他覺得最棘手的地方。
“哼,聽到就聽到。”
索隆抱著刀,冷哼一聲。
“反正我們也是要去找他的。”
居然趁著他們出去派人來欺負喬巴,還企圖燒燬梅麗號,那個卑鄙的“神”簡直欠揍。
相較於他們,山治點燃一支菸,第一時間看向白池。
“白池姐,梅麗的情況……?”
他注意到了白池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把陌生的錘子。
現場能用到錘子的地方不多,梅麗號是出了甚麼事嗎?
聽他提起,白池深吸一口氣,將船精靈的秘密壓在心底,只陳述客觀事實和她的建議。
“船體有損傷,需要立刻進行加固和修復。這裡的實木是很好的材料,但我需要時間,和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而且……”
她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夥伴,眼神堅定。
“接下來的戰鬥不能簸箕梅麗號,我需要有人把梅麗號帶到外圍,這意味著,接下來我們要分成兩隊。”
戰鬥是必須的,但雷電的力量還是讓人忌憚,再加上她雖然進行修繕,但想要問題不會進一步擴大,就必須保障梅麗不會再遭受到同等級別的戰鬥。
所以……
她們必須從戰鬥人員中劃分出去一到兩個人,以此來保證梅麗號的安全。
他們需要分散開了。
她的話讓氣氛瞬間變得凝重,有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很快激起了層層漣漪。
分開行動,意味著力量會被分散,在這危機四伏的神之島上,無疑增加了風險。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因為每個人都清楚,梅利號是他們的家,是無可替代的夥伴,保護它和安全同樣重要。
“嘻嘻,那不是正好嗎?”
路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壓了壓草帽,臉上看不到絲毫對分開的擔憂,只有躍躍欲試的興奮。
“我去把那個放電的傢伙揍飛!你們保護好梅麗!”
他的決定簡單直接——由他這位船長,去直搗黃龍,面對最強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