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艾斯在旁邊發出微弱的抗議,他們兩個半斤八兩的傢伙,這人怎麼好意思和自己比這些?!
然而山治並沒有理他。
他只是在等。
等白池的回答。
白池看了他兩秒,她的嘴角往邊上歪了一下。
是那種久違的、帶著點壞心眼的弧度。
“看錶現。”
她說。
“季度優秀戰利品,有獎勵。”
山治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一下。
像兩顆在風暴間隙裡,艱難重新燃起的星星。
“甚麼獎勵?”
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有了一點微微上揚的尾音。
白池沒有回答,她只是轉身,大步流星地往走廊那頭走。
“走了!貝基那邊快結束了!誰還有閒工夫在這開批鬥大會!”
“路飛!別摳鼻子了!跟上!”
“布魯克!琴收起來,待會跑不動別怪我沒提醒你!”
“喬巴!備好藥,等下分開後,我們就必須直面四皇的怒火了,後勤保障就靠你了!”
她走得很快,頭髮在背後輕輕晃著,沒有回頭,但山治看見了。
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交叉了一下。
是他們以前在巴拉蒂約定過的暗號。
——“收到了。”
山治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西裝服的布料,早就皺成一團。
三秒後。
他深吸一口氣,把煙叼回嘴裡,用打火機點燃。
“……走了,綠藻頭不在還得我來看著你們。”
聲音還是啞的,尾音卻已經穩了。
艾斯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著白池越走越遠的、頭也不回的身影。
他忽然低頭,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
001。
這個編號他大概是永遠摘不掉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不是苦笑。
是那種……明明被罵得狗血淋頭、卻被允許繼續站在她身邊的滿是慶幸的笑。
“米哈爾。”
收拾好情緒後,他抬起頭回頭看向一直在觀察著他們的米哈爾。
“戰利品可以申請換編號嗎?”
是不是編號靠後一點,就代表他被原諒的可能性變大了點?
他這點小心思,怎麼可能逃得過米哈爾的眼睛,他面無表情地擦槍。
“你猜。”
艾斯不笑了。
他猜不可以。
走廊盡頭,娜美快步追上了白池,她沒說話,只是並肩走著。
白池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娜美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白池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那隻剛才背在身後、悄悄交叉過食指和中指的手,指尖已經不抖了,但還有點涼。
“下次,不要總是一個人硬撐。”
娜美沒有鬆開她的手,而是小聲的說著。
還在前進的白池睫毛顫了下,目光依舊看著前方,只是過了幾秒後……
“……嗯。”
一聲很輕的語氣詞從她嘴裡飄出,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羽毛。
船艙外,炮火聲隱隱傳來。
貝基那邊大概快結束了,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失敗,將真正的逃亡劇本開啟。
從現在開始,危險才剛剛開始。
火光沖天。
喊殺聲、爆炸聲、甜膩的香氣混著硝煙,被夜風捲成一片混沌的帷幕。
白池沒有回頭。
她的腳步落在平原鬆軟的草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隻把利爪收進肉墊、但隨時準備撕咬獵物的豹。
“就到這裡。”
貝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生意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草帽小子這趟買賣到此為止。我要去接我的船員,你們——自己想辦法滾回海上去。”
他沒有等路飛回答,轉身就走。
戚風揹著依舊被綁著的布蕾,最後看了娜美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甚麼也沒說。
平原的風忽然就空曠了下來。
“……走。”
路飛的聲音從草帽底下傳來,簡短,利落。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回頭。
一行人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一頭扎進誘惑森林的陰影裡。
樹冠遮天蔽日,夜間的霍米茨像無數雙躲在暗處的眼睛,窸窸窣窣地低語著。
“草帽……”
“路飛……”
“殺了他們……”
“媽媽會生氣的……”
娜美攥緊羅拉的生命紙,微弱的光芒像一根纖細的針,在濃稠的黑暗中硬生生刺出一條通路。
“這邊!快!”
沒有人問方向,沒有人遲疑,他們只是跑,踩著盤根錯節的樹根,穿過垂落如髮絲的藤蔓,踏碎一地竊竊私語的蘑菇。
白池跟在隊伍中後段,呼吸平穩,指尖在槍套邊緣輕輕摩挲。
快了。
她能嗅到海風的味道,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鹹澀而自由。
然而——空氣凝固了一瞬。
一道細長粘稠,裹挾著甜腥味的身影,從樹冠的陰影裡無聲滑落。
糖液在半空中凝成一把彎曲的巨刃,精準地斬落在他們前方的路徑上。
隨著轟的一聲,樹木傾倒,泥土翻湧。
一條由糖漿鑄成的巨蛇昂起頭顱,舌尖嘶嘶吐信。
佩羅斯佩羅立在蛇首之上,瘦長的身影在月光下拖長出鬼魅般的輪廓,長舌舔過嘴角,笑容甜膩而陰冷。
“晚上好呀,草帽小鬼們。”
他的視線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白池身上。
“還有你——放走文斯莫克家的小老鼠。”
“媽媽的憤怒,可沒那麼容易平息哦~”
所以,做好了付出慘烈代價的準備吧~
他們會給出最痛苦的死法,來平息這次媽媽的怒火的。
有敵人來襲,路飛總是第一個擋在夥伴前面的,他往前踏出一步,草帽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但拳頭已經攥緊,指節咔咔作響。
“白池——”
“路飛。”
白池應聲而到,她的身影從路飛身後傳來,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錨,穩穩地拽住了他即將射出的橡膠身軀。
路飛回過頭。
白池正從後方不緊不慢地走上來,步伐從容,像是在自家甲板上散步。
月光穿過被糖液斬斷的樹冠縫隙,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碎銀。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深邃的海面。
“我說過的吧?”
白池走到路飛身側,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佩羅斯佩羅那條噁心的長舌頭上,聲音很輕。
“通往海賊王的王座之前,所有的障礙——”
“——由我來替你掃平。”
這是……他們在踏入這片海域之前,白池給出的承諾。
路飛盯著她。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哦。”
路飛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沒有你行嗎,沒有我幫你,沒有我們一起。
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理所當然的同意,像在說今天的肉很好吃一樣自然。
白池忽然笑了下,不是平時那種痞氣的、惡作劇得逞的笑,而是一種……很輕、很柔軟,像月光落在海面上那種溫柔的笑。
“啊——真是的。”
她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
“果然就是沒辦法對你生氣啊,船長。”
佩羅斯佩羅的眉毛高高揚起。
“哦呀?感人至深的告別環節結束了?”
他用糖杖敲了敲蛇頭,語氣諷刺。
“那麼,小老鼠,你打算用甚麼來攔我?上次那招‘游龍’?”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眼神中帶著點回味。
“老實說,挺疼的。”
“但同樣的招數,可不會對我生效第二次哦。”
隨著他的話音,三道糖液從杖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織、凝固、硬化。
眨眼間,一面厚重的糖晶盾牌豎立在他身前,第二層糖漿如活物般攀上他的手臂,纏繞、凝結,形成覆至肘部的晶化護臂。
第三層,他的蛇坐騎昂首嘶鳴,頸部鱗片層層剝落,取而代之的是流動的、迅速硬化的糖液,那是活生生的糖晶戰甲。
佩羅斯佩羅張開雙臂,像展示傑作的雕塑家。
“如何?”
他的笑容裡帶著十成的得意。
“我可是很擅長吸取教訓的。”
白池歪著頭,看著他那三層閃閃發亮的糖晶裝甲,沉默了兩秒。
“誰告訴你——我只會平A的?”
她的雙槍從槍套裡滑出,落入掌心的瞬間,槍身表面流過一層幽藍色的光澤。
那不是反射的月光,是彷彿從槍械內部自行燃起的冷焰,月光下,那兩把槍像睜開了眼睛。
佩羅斯佩羅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帶上一絲凝重,白池也並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戰鬥中很多時候講究對是一個快準狠,是誰佔據先機,誰就可以決定戰局的成敗,所以她雙槍抬起。
沒有瞄準沒有蓄力,只是抬起,然後彷彿輕飄飄的扳機扣下。
不是一發子彈,也不是兩發子彈。
是足足84發。
也就是在一瞬間她清空了自己的雙槍彈夾,子彈像被撕破的口袋裡傾倒而出的星辰,像暴雨,像瀑布,像天空裂開一道縫隙,銀河傾瀉而下。
每一發子彈都不是獨立的。
它們在離膛的瞬間找到了彼此,以彈道為絲線,以衝擊為經緯交織成網。
那是一張由流光織成的、籠罩整片天空的銀白色,沒有溫度的巨網。
每一根絲線都在嗡鳴,像某種古老樂器奏響的關於毀滅的序曲。
佩羅斯佩羅的笑容,隨著如同流星雨一般的子彈朝他飛來的時候就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