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氣氛陡然變得緊繃,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衝突。
白池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胸口也因為激烈的情緒而微微起伏。後甲板只剩下海浪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良久。
是白池先偏開了視線。
她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半乾的頭髮,那股突如其來的怒火和尖銳,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看著羅那副用冰冷盔甲緊緊包裹自己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白池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懊惱和疲憊。
“……抱歉。”
怒火突然打了個岔的羅猛地抬眼,有些愕然地看著她。
那些卡在喉嚨間的怒火好像一下子被罩住,正在因為缺氧而緩慢的熄滅。
白池沒有看他,而是望著起伏的海面,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甚至有些輕。
“我不該那麼說。用別人的傷痛去攻擊人,是最差勁的做法。”
她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是會那麼幼稚的因為這些事情失去理智,沒有想到明明只是互懟而已,突然就變得那麼尖銳。
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她不想諷刺對方,那股怒氣消散後,白池自己也在後悔,但她又很坦誠,坦誠的承認自己的錯誤。
只是在道歉過,白池有一個明顯的停頓動作,似乎在猶豫,在糾結,最後還是選擇了開口。
“紀念艾斯是我的選擇,我不後悔,也不覺得那是軟弱。但同樣的……柯拉松先生對你的意義,我無權置喙。”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羅,眼神清澈,沒有了之前的攻擊性,只剩下坦誠。
她討厭這種無意義的互相傷害,討厭將怒火轉向夥伴,討厭自己的失控。
所以她才會在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後,立馬道歉。
也正因如此,羅才因為對方的態度感到震撼,因為是白池率先打破了僵局。
說完這一切後,自知做錯了的白池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蘋果派碟子放在旁邊的木桶上,然後向前走了半步,距離羅更近了一些。
月光灑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羅胸前那顆巨大的、彷彿在守護著甚麼的心臟紋身上,聲音放緩,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溫柔的坦誠。
“羅。”
沉默間,羅已經緩緩抬起眼,帽簷下的眼神依舊冰冷,但已經沒有了剛剛的火藥味,更多是一種暗戳戳的期待,像是在等著她的下文。
白池就這樣直視著他的眼睛,慢慢的開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每個字都帶著一定的重量。
“他把心臟‘給’了你……”
白池略微停頓下,抬起手指,虛虛地點了點他胸口心臟的位置,隔空指向那紋身。
“可不是為了讓你的心,也跟著他一起死掉,或者變成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人有選擇向前或原地踏步的權利,但她想,羅是經歷過涅盤的人,那位對他擁有著特別意義的先生,幾乎奉獻了自己,真的是為了看著羅把自己活成紀念品的嗎?
“於我而言,路飛就是艾斯留下的遺產,所以我哪怕傾盡全力也會保護好他。那身為那位先生的遺產的你呢?”
白池意外窺探過羅的過去,他們都是相似的人,又並不完全相同。
在這個方面,白池願意坦誠,當做剛剛說錯話的道歉禮,不是說教,只是作為一位有著差不多經歷的同類對他的好奇,想問一下他。
他有沒有保護好那位先生的遺產呢?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羅內心那片被厚重冰層覆蓋的黑暗角落。
促使羅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
他死死地盯著白池,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反駁的話。
那顆在冰封下緩慢跳動、承載了太多仇恨與責任的心臟,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傳來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刺痛與……悸動。
白池說完,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別開了視線,有些尷尬的撓了撓臉頰。
“當然,這是我多管閒事。”
在道歉後,白池很快就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略帶隨意的語調,但少了之前的針鋒相對。
“蘋果派放在這兒了,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山治會念叨的。”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
“還有……剛才那句‘紀念墓碑’,我還是要跟你道個歉,對不起,我對調節情緒還是太弱了,對不起。”
“但紀念和揹負,和把自己困住,是兩回事。”
白池停下片刻,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但又確保羅能聽到。
“……我自己,也在學著分辨這個。”
說完這些,白池覺得有點難為情,覺得自己又開始話多了,這種情況下多說多錯還是閉嘴的好。
於是抓了抓頭髮,乾脆指向木桶上那個被冷落了的蘋果派。
“如果你不想吃,待會請送回廚房吧,浪費食物是很糟糕的行為。”
說完她不再看羅,轉身準備離開,腳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離這尷尬又沉重的氣氛。
就在她走出幾步的時候。
身後傳來羅低沉的聲音,依舊沒甚麼溫度,但那股冰冷的怒意和尖銳的敵意,似乎消散了不少。
“……多管閒事。”
白池腳步一頓,沒回頭,但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又過了半秒,就在白池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拐角時,羅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彆彆扭扭的妥協。
“……派,謝了。”
白池這才回過頭,臉上重新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帶著點狡黠和輕鬆的笑容,轉身朝他揮了揮手。
“不客氣~合作者先生。記得趁熱吃。”
這次,她腳步輕快地真正離開了。
後甲板上,重新只剩下羅一個人。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個油紙包上。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拿起了已經有些溫涼的蘋果派。
咬了一口。
甜膩溫熱的口感在口中化開,帶著蘋果的微酸和酥皮的香氣。
羅抬起頭,帽簷下一片陰影卻無法遮擋住他那雙眼睛是光芒,望向白池離開的方向,又看向無盡的海面,帽簷下的眼神複雜難明。
他是柯拉松先生的……遺產…嗎?
這個認知似乎說服了對方,羅輕輕咀嚼著,許久,低聲自語。
“……幼稚。”
但這句話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譏諷和冷意。
月光靜靜地灑在海面和甲板上,將剛才那場小小的、充滿火藥味又最終歸於平靜的衝突,溫柔地覆蓋。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古怪的“和好”吧。
廚房裡,尋找熟悉感好稍微安心些的白池已經在鬼鬼祟祟的進門後,就直接靠在料理臺邊,趴下來的瞬間也輕輕吐了口氣。
真是的……跟個小孩子似的吵甚麼架……
不過,說出來,好像心裡也舒服了一點。
白池順手摸了摸耳朵上那對冰涼的耳墜,心裡泛起嘀咕。
艾斯……你看,我又差點因為別人提到你而失控了……不過,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她笑了笑,聽著山治清洗盤子的聲音,和外面甲板上隱約傳來的夥伴們的笑鬧聲,最終無奈的嘆了口氣。
她好像能夠處理好這些事情了…這就是變成大人的感覺嗎?
廚房裡,水流聲嘩嘩作響,山治背對著門口,正仔細地清洗著最後幾個盤子。
“派送到了?那傢伙吃了嗎?”
他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進來,但沒有回頭,只是在聽到白池的嘆氣後隨口問道。
白池靠在料理臺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檯面上散落的一小撮鹽粒,聞言,含糊地“嗯”了一聲。
“大概吧。”
她想起羅最後那句彆扭的謝了,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揚。
“應該不會浪費。”
聞言,山治關掉水龍頭,用乾淨的毛巾擦乾手,轉過身,倚在另一邊的檯面上,點燃了一支菸。
嫋嫋的煙霧升起,模糊了他俊朗的側臉。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透過煙霧,看著白池略顯放鬆又帶著點疲憊的側影。
“你剛才……”
山治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有些低沉。
“在後甲板,聲音有點大。”
白池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被聽到了啊……抱歉,吵到你們了?”
“那倒沒有。”
山治吐出一口菸圈,目光落在白池耳垂那對火焰耳墜上,聲音放緩了些。
“只是……聽起來不太像平常的你。”
他很少看到白池在他們身邊的時候,用尖銳的話語去刺激別人。
艾斯……果然還是她的例外嗎……
白池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耳墜,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顫。
“嗯……遇到一個和我有點像,但又完全不同的傢伙。”
她輕聲道,像是在對山治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點控制不住脾氣了。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山治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抽著煙。
廚房裡瀰漫著食物殘留的香氣、清潔劑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菸草味,混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屬於“家”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