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走到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與夏莉夫人隔著一個檯面的距離。
再次見面,白池已經沒有了一開始那種驚豔感,也沒再說出些結婚之類的話。
“夏莉夫人。”
她就那麼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緊繃。
“朱貝告訴我,您最近有關於魚人島的預言。‘溫柔的火焰’與‘歸來的潮汐’……還有,‘決定命運的潮湧’。這些,與我們有關嗎?”
在一次預言上吃過虧,白池這次也收起了嬉笑,轉而認真對待起了對方的預言。
面對兩年前跑掉的客人,夏莉夫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為自己倒了一杯深紫色的液體,輕輕搖晃著,目光似乎穿透了杯壁,投向了某個遙遠的、只有她能看見的景象。
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海底最深處傳來的迴響。
“預言,是未來可能性的碎片,是命運之海上偶爾翻湧的浪花。它們並非確定的劇本,而是無數選擇與變數交織下,最有可能發生的‘趨向’。”
言罷,她這才抬起眼,看向白池,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映出白池沉靜卻暗藏鋒芒的臉。
“‘溫柔的火焰’,繼承了溫暖意志與守護之心的人。”
“而‘歸來的潮汐’……”
夏莉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掠過路飛,很快又若無其事的收回視線,轉而對上白池的目光,帶著一絲複雜的審視。
也許兩年前占卜到對方的時候,她就已經察覺到對方身上所蘊含的,與眾不同的力量。
但她從未想過,這樣的人會和魚人島的命運有過交織,或者說,兩年前說出她會獻失去一半的自我時,她還對她的命運有些蔑視。
但現在……
歸來的潮汐……
“是你,白池。帶著兩年前未能熄滅的餘燼,與嶄新的、連你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回到了這片海域。”
占卜有些時候就是很奇妙的東西,它會給出真實會發生的片段,具體情況卻要占卜師憑藉自己的理解解析。
一點點偏差的解讀,就會將接下來的劇目打亂,結局如何其實有時候更需要看占卜師的心態。
儘管有過猜測夏莉夫人的占卜和他們有關,可真相真真切切額擺在自己面前時,白池的心臟還是不受控制的微微一縮。
餘燼……是指對艾斯的執念?
還有那被動觸嶄新的力量……
是指她這兩年的修煉成果,還是指別的甚麼?
模稜兩可的形容總是會給人很多無端的聯想,
夏莉夫人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繼續用她那平緩而充滿魔力的聲音說道。
“你們的交匯,如同兩股不同性質的海流在此相遇。平靜的表象之下,激流與漩渦早已生成。真正的‘陰影’,源自更深沉的仇恨、被刻意引導的絕望,以及……某些蟄伏在歷史塵埃中的存在的背叛與覬覦。”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隨後一臉嚴肅的盯著他們。
“所以,生存或者毀滅,兩條本該不相干的線就在你們手上,不過…作為魚人島的一員,無論如何,我懇請你們,放棄對魚人島的迫害。”
那些失序、混亂、一片災難的未來,皆是因為他們的到來而出現。
作為準確率百分之一百的占卜師,夏莉在看到那些畫面的時候,就已經給他們幾個扣上了會給魚人島帶來毀滅的帽子。
此刻見面,之所以能保持平和,也不過是因為她還想嘗試一下。
如果能用最小的代價解決問題,那麼誰還會想要真刀真槍的碰一下呢?
她的話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背叛‘約定’?”
羅賓輕聲重複,歷史學家的直覺讓她嗅到了非同尋常的氣息。
“潮湧……是指戰爭嗎?”
索隆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銳利。
夏莉夫人沒有直接回答這些問題,她的目光轉向路飛。
“戴草帽的少年,你的身上,承載著不止一位‘王’的期待與重量。在這片深海,你的選擇,你的戰鬥,將不僅僅是為你自己或你的夥伴。它將直接影響魚人島墜入更深的黑暗,所以……懇請你們放棄對這座島嶼的侵害吧。”
“蛤?等一下等一下!!!”
這才剛見面沒個半小時呢,話題怎麼就突然跳到了這個事情上了?!
烏索普指尖在自己和他們間快速移動,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同樣震驚的還有朱貝。
“欸?!白池她們會給魚人島帶來黑暗?!太陽光要被遮蓋住了嗎?!”
顯然這個單純的人魚想的是會有甚麼東西給頭頂的陽光擋住,頓時就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要知道,正是因為有陽光的存在,島上才會有兩套不同的生態經濟在運轉,白天有陽光的時候,島上都是些可以在黃昏區正常行動的族類。
但是別忘了這裡是一萬米深的海域,本質上是屬於沉寂的永夜,陽光都無法照射的地方,是那些深海族類的天下,只不過因為大家和諧相處才共用兩套生態系統共處。
如果沒有了陽光,只能生活在黃昏區的族類就要被迫上遷到可以被人類發現的危險區域。
而魚人島白日的繁榮將不復存在,永遠沉寂在黑夜裡。
所以當朱貝聽到魚人島要陷入黑暗,才會是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畢竟她本身也是無法在深海中長期生存的,人類對人魚的痴迷她早就聽不少同胞講述過。
她是真的害怕會被抓走賣掉,以後只能在小小的浴缸裡面被人類拿著藤條抽,被當做唱片機使用,還只能吃冷冰冰的海草。
周圍本來還沒走的客人也都紛紛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本來隱藏著的敵意,在夏莉說完這段話後,就更是擺到明面上來了。
如此情況,山治下意識點上一支菸,像是做好了隨時突圍的準備。
“請君入甕的把戲嘛……”
羅賓也猜測起了夏莉真正的意圖,其實只是因為看到了糟糕的畫面,然後想要把他們引過來一網打盡。
畢竟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好像就是這樣的。
“白池姐……”
喬巴有些不安的抱住白池的小腿,它能明顯感覺到周圍氣氛的變化,也是第一個反饋出擔憂情緒的。
“噗嗤——”
就在這個緊張的氛圍下,白池突然沒頭沒尾的笑出聲來。
只是聲音裡多少帶了點嘲諷的意思。
夏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她隨手將菸斗放下,等待著這個總是給她驚喜的傢伙給她點有趣的反饋。
“我還真的是…無可救藥啊。”
白池一邊笑著,一邊抬手,周圍魚人身體一振,就看她只是用掌腹擦過眼眶,而後自嘲般的吐槽起了自己。
“明明兩年前就不相信的東西,兩年後居然還那麼認真的對待起來。明明來的時候還在想著要認真對待,不過現在…你讓我有點肚子疼了。”
白池一邊笑著給自己擦眼淚,一邊輕鬆的回望夏莉的眼睛,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緊張,相反,裡面裝著的是一種放鬆到甚至有些愜意的感覺。
“你是在覺得我的占卜可笑嗎。”
她都這樣說了,夏莉夫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眼前這位在她占卜上吃過虧的傢伙,這次依舊選擇了蔑視她的占卜。
“本來沒覺得的,不過剛剛你說出我們會給魚人島帶來黑暗的時候,我就已經不信了。”
白池說的是實話,她本來還真的被對方的占卜唬住,可聽到他們會給魚人島帶來黑暗的時候,白池就已經開始嘲諷起了自己。
不為別的,只是她清楚的知道,路飛腳下走的道路從來都不是黑暗、不是血腥,而是一種可以給所有人帶來歡樂、帶來笑容、帶來宴會的道路。
這一點從她第一次和路飛一起並肩作戰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可這就是占卜的結果,不管你信不信,白池。就算你心中藏著一簇未曾真正熄滅的火焰,和一份……連死亡都未能徹底斬斷的‘契約’,命運的絲線已經重新開始編織。‘潮湧’不可避免。但最終掀起的,是毀滅的巨浪。”
她的目光掃過草帽一夥的每一個人,彷彿已經看到了魚人島的災難,眼神變得有些痛惜。
“你們每個人的選擇、意志與力量,都是那些被‘契約’所牽連的、徘徊在生死邊界的存在,是最終的選擇。”
夏莉相信自己的占卜,也相信她占卜出來的結果從來都是悲劇。
不論是白鬍子的死亡也好、火拳艾斯的死亡也罷。
她的占卜只要開啟就只會是悲劇,這一點她早就已經在一次次占卜中明瞭。
所以她不太理解,為甚麼有人會在已經明確的占卜中,連續兩次選擇了同樣的結局。
可人與人就是不一樣的。
她以為的真實,可在白池這裡,一旦相信,就成了嘲笑她修煉兩年最後還是選擇了縮在其他人身後一樣。
從一開始她過來就只是為了搞清楚她占卜到了甚麼。
她是在為占卜的內容茫然過,懊悔過,但那是在她弱小到無法改變任何事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