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處理好這邊的情況,白池帶著選單往後廚走去。
而後廚的簾子落下,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裡面的氣氛也在瞬間變得不同。
山治跟在白池身後,不像平時那樣昂首闊步,反而有點垂著頭,手指不自覺地蜷縮又鬆開,視線飄忽,就是不敢看對方的背影。
他像是個在課堂上搗蛋後,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的學生。
走在前面的白池似乎察覺到甚麼,腳步放慢了些,等他跟上來。
“嗯……接下來要做的菜是…海鮮盛宴,希望備用的檸檬還夠用,我都不想切來著……”
感覺他差不多跟上的白池語氣輕鬆,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盯著選單隨口閒扯著。
“……剛才,謝了。”
山治突然打斷他的自言自語,聲音又急又低,幾乎含在喉嚨裡,說完立刻後悔,立刻欲蓋彌彰地拔高音量。
“但、但你別誤會!我只是不想讓的臭老頭的招牌蒙羞而已!而且要不是你一開始胡說八道我也不會……”
白池無聲的勾起唇,知道他不好意思,索性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這副樣子。
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溫柔的,瞭然的微笑。
像之前揉亂他頭髮那樣抬起手,把手放到他的腦袋上,動作沒有之前那麼狂亂,只是輕輕撥弄了一下他的金髮。
“知道了。”
“下次當著那位橘頭髮小姐的面,我會盡量不說你是個‘幼稚的笨蛋’的。”
說到這裡,白池頓了頓,眼裡閃著熟悉的光,補上致命一擊。
“最多隻說是個‘看到美女就走不動路的笨蛋’。”
“你這混蛋!!!”
這句話幾乎是讓山治瞬間復活,再次炸毛,剛剛那點微妙的愧疚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後廚裡再次充滿了熟悉的吵鬧聲。
只是打鬧間,一聲聲盤子碎裂的聲音格外明顯。
“欸?”
白池收回手,尋著聲音找過去,就看到一個帶著草帽的少年直勾勾看向他們這邊。
手裡的盤子沒抓穩掉下去後,他又用沾滿泡泡滑膩膩的手去拿其他的,然後再次無意識的摔碎。
“喂!小子!你是來搗亂的吧?!”
幾乎是瞬間,白池就從山治身邊抽離,一手捏住對方的臉蛋,把他的腦袋往水槽裡面轉。
原本還在說著好痛的少年,看清楚裡面的碎片後,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急急忙忙的道歉。
那雙懵懂的黑色眼睛,像是甚麼都不懂的無辜小犬一樣,白池的火氣莫名其妙降下來了些。
“算了,要不你去接待客人,我來處理這個吧……”
現在正是高峰期,後廚沒有乾淨的盤子可不行。
但前廳還需要有人照應,索性白池就安排對方暫時頂替自己的位置。
自己先把這裡處理好後再回去。
這些碎片他可不能一直留在這裡,不然下一個接手的就該是一聲不吭就知道自己幹活的山治了。
那傢伙今天打扮的那帥氣,讓他處理這些危險的垃圾,白池總感覺有點浪費。
所以他就大發慈悲幫對方處理掉吧~
“哦哦好嘞!”
手裡被塞了一個選單,路飛啊了一聲後,倒也老實的去了前廳。
就是等白池把盤子處理好,並且帶著新鮮出爐的飯菜去前廳時,這傢伙怎麼已經懶洋洋的坐在烏索普那桌的椅子上了?!
“混蛋!既然還債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幹活啊!!”
放下食物,白池一個閃身過去就把對方旱地拔蔥一般的從座位上拔了起來,看著前面有客人直接就走掉了,身上更是燃起了無形的怒火。
“我幹完了啊!”
路飛這會可沒有心虛,他可是每一桌的問了要吃甚麼的!
“是嘛……你幹了甚麼?”
對方這樣好像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問題,白池的額頭逐漸浮現出一個井字,笑容也愈發和藹。
“我問了他們要吃甚麼,有些人不回答我,還有些說要吃…喂!你們要吃甚麼來著?”
說著前半段的時候,路飛還理直氣壯,只是到後面列舉的時候,他明顯已經忘記了剛剛客人點了些甚麼。
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情況下,他居然無視其他人還在用餐,直接大喊大叫。
不過下一秒他的腦袋就被白池打成了撥浪鼓,和客人們道完歉,白池才把對方從地上拔起來。
笑容危險的薅住對方的領口,從牙縫裡擠出一段惡魔低語。
“老子親自教你一遍流程,你要是再亂來,老子就把你丟到烤箱裡面做成一道菜,聽明白了嗎?”
他可是很放心的把人留在前廳來著,結果這傢伙就是那麼幹活的?
白池很不喜歡對方這樣不負責任的態度,火氣蹭蹭蹭的直往上冒。
也許是看著對方現在實在是太過危險,路飛眨眨眼,有些害怕的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他一被拉走,剛剛被禍害的烏索普以及剛剛看起來就高冷的索隆,基本上是同一時間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喂路飛~要好好幹活哦~”
當路飛這個名字從烏索普口中說出時。
白池臉上那副教育不聽話小孩的危險笑容,也在一瞬間凍結。
寶石綠的瞳孔有一剎那的收縮,所有表情都從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震驚,捏著路飛衣領的手無意識地鬆開一點。
在那一兩秒的死寂裡,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路飛……
蒙奇·D·路飛。
艾斯掛在嘴邊、無比驕傲提起的弟弟。
那個他曾經試圖去尋找,卻又因為無法面對而放棄的那份延續……
這一刻,白池死死盯著路飛的臉,試圖從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尋找艾斯的影子。
也許是眼神裡那股純粹的執拗,也許是笑起來時那種能驅散陰霾的感染力。
緊接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取代了他心中的震驚。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命運捉弄了的、帶著酸澀的瞭然和無奈。
那種情感壓的他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般的輕笑。
造化弄人……
艾斯,我躲了這麼久,結果你的笨蛋弟弟就這麼自己撞到我面前來了?
還是以這種方式?
無聲的腹誹過後,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之前那種教育熊孩子的煩躁感已經消失了。
他的眼神突然之間變得非常不同,裡面帶著一種溫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看待自家晚輩般的縱容。
就像是曾經無數次在艾斯眼底看到的那種情緒,以投影的方式出現在了白池臉上。
他突然鬆開路飛的衣領,甚至順手幫他把皺了的領口整理了一下。
用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點無奈又覺得好笑的語氣說。
“原來是你啊……”
這句話裡幾乎包含了他所有的感慨,像是對命運的戲碼感到沒轍了一樣。
“聽著,‘幹完活’不是這樣的。算了……”
“跟我來,我帶你重新做一遍。這次,要好好記住。”
可能是因為,這傢伙是艾斯的弟弟。
他的語氣裡不再有危險的壓迫感,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兄長般的引導。
也不再把路飛看作一個純粹的麻煩製造者,而是看作了一個需要被稍微引導一下的、自家不懂事的傻小子。
這個轉變,讓一旁的索隆和烏索普都感到一絲詫異。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傢伙,怎麼突然就……
變得這麼有耐心了?
就連路飛也因為這一轉變呆住了,他有些遲鈍的大腦也在這種情況下覺察到不對味的地方。
“你…認識我?”
這句話一出,將成年人之間的迂迴打破。
白池臉上的笑意會漸漸沉澱下來,化為一種複雜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終於要卸下一個揹負已久的包袱,環顧了一下四周喧鬧的餐廳,然後目光重新落迴路飛那雙純粹而直接的眼睛上。
“啊,我認識。”
他的聲音不高,但確保路飛能聽清每個字。
“我認識你的哥哥,波特卡斯·D·艾斯。”
說出這個名字似乎要比想象中的更加輕鬆。
在將話完整的說出去後,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彷彿在透過路飛,看向遙遠的大海和某個火焰般的身影。
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深刻的熟稔與懷念,這遠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證明他所言非虛。
說完這句話,白池就停頓一下,給路飛,也給自己一點消化的時間。
他在觀察路飛的反應,準備迎接隨之而來的、連珠炮似的追問。
比如。
“艾斯他在哪裡?”
“他過得好嗎?”
“你也是他的夥伴嗎?”
可和預想中的情況不一樣,路飛一開始確實是眼睛猛地一亮,露出驚喜的笑容。
但隨即,那野獸般的直覺或許會讓他捕捉到先生眼底那抹深藏的、與重逢喜悅截然不同的複雜情緒。
他那簡單的腦回路,因此產生一絲困惑,笑容稍稍收斂,變成一種帶著疑問的期待。
而這,正是所有更深對話的起點。
也是白池不得不開始面對這個他躲避已久,卻終究無法逃避的……
關於艾斯,關於過去,關於一切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