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土坯牆泛著潮味,潘瑕癱坐在冰涼的泥地上,臉色白得像院牆角的霜,嘴唇乾裂得爆起一層細碎的白皮,嘴角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飯粒,眼神渙散得像蒙了層霧,連眨眼都慢半拍。
有個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男人,眼角瞥見她這副模樣,趕緊拉了拉身旁老頭兒的胳膊,指尖都帶著點猶豫,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
“叔,這女人看著不對勁,眼窩都陷進去了,估計是被王衛東那混小子急瘋了。跟她耗著也是白費功夫,不如咱們自己動手找,說不定能搜出點硬貨!”
老頭兒攥著柺杖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柺杖頭在泥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咬著牙低吼,唾沫星子濺在衣襟上:
“動手!給老子仔細搜!一寸地方都別放過,哪怕是牆縫裡的硬幣,都給我摳出來!”
一群人瞬間像炸開了鍋,湧進屋裡亂翻起來。
老舊的木櫃子被扯得“吱呀”作響,抽屜直接被拽出來扔在地上,木質的抽屜底磕在泥地上,裂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縫。
潘瑕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衣裳、縫補衣服的頂針、裝著針頭線腦的布包,全被翻得亂七八糟,散落一地,還沾了不少泥土和灰塵。
有人蹲在炕邊,雙手抓住炕蓆的一角,猛地一掀,“嘩啦”一聲,炕蓆捲成一團,露出底下冰冷的土炕,連炕縫裡的柴灰都被扒拉出來,可翻來翻去,別說錢了,就連一張像樣的糧票都沒找到。
有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不死心,眼睛瞪得溜圓,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潘瑕身上僅有的一件舊棉襖——那棉襖領口都磨破了邊,袖口還打了個補丁,是她當年當知青時,同屋姐妹幫她縫的。
男人粗暴地把棉襖扯了下來,兩隻手在棉襖夾層裡胡亂摸索,指尖蹭過潘瑕凍得發紫的胳膊,他也毫不在意,直到把棉襖翻得裡朝外,連棉絮都露了出來,還是甚麼都沒摸到。
“媽的!真沒錢!這王衛東就是個縮頭烏龜,把爛攤子全扔給女人!”
老頭兒氣得渾身發抖,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抬手就把柺杖往旁邊的櫃子上砸去,“哐當”一聲,本就破舊的櫃子門被砸得稀爛,木屑飛濺,落在潘瑕的頭髮上,她也沒動一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膠鞋、褲腳沾著泥點的男人跑了進來,臉上還沾著草屑,興奮得聲音都變調了,扯著嗓子大喊:
“老舅!找到了!真找到了!她家院子裡藏著輛拖拉機,還是東方紅牌的,雖然舊了點,但能發動,這玩意兒值錢著呢!把拖拉機弄走,肯定能賣不少錢,足夠抵王衛東欠咱們的賬了!”
老頭兒一聽,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點燃了兩簇火苗,臉上的怒氣一下子掃而空,連眉頭都舒展開來,連忙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腳步都比剛才快了不少:
“真的?快帶我去看看!別是你看花眼了!”
這群人里正好有個以前開過拖拉機的,他搓了搓手,幾步跳上拖拉機,雙手握住方向盤,手指在點火開關上擰了幾下,又踩了踩油門,伴隨著“突突突”的轟鳴聲,拖拉機的煙囪裡冒出一縷黑煙,竟然真的發動起來了。
院子裡的人頓時歡呼起來,有人拍著巴掌,有人湊過去摸拖拉機的車身,眼裡全是貪婪的光。
老頭兒再次回到堂屋,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欠條,那些欠條邊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還沾著油汙和泥土,他“啪”地一聲,狠狠扔在潘瑕面前的地上,欠條散落一地:
“行!看在這拖拉機的份上,你和王衛東欠我的賬,今天就一筆勾銷!”
他頓了頓,眼神瞬間變得惡毒起來,死死盯著潘瑕,語氣裡的恨意都要溢位來了:
“不過,王衛東那雜碎害我閨女名聲的事,我可沒忘!你們這一家人,就是喪良心,缺德帶冒煙!男的躲債跑路,女的裝瘋賣傻,老天爺遲早會報應你們的,我咒你們全家人不得好死!”
罵到這裡,他餘光瞥見了桌子上的狼藉,那兩雙沾著飯粒的粗瓷筷子橫放在桌上,滿地都是啃剩的豬骨頭,骨頭縫裡還沾著點肉絲,旁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瓶底還剩一點點渾濁的酒液,順著桌沿往下滴,在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老頭兒的火氣又“噌”地一下上來了,抬腳就往圓桌腿上踹了過去,力道大得震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
“哐當!”
圓桌轟然倒地,粗瓷碗碟、空酒瓶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碎片,滾燙的剩菜剩飯撒了滿地,白菜葉、土豆塊混著泥土,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老頭兒看著這一幕,胸膛劇烈起伏,大聲罵道:
“真是人越狼心狗肺越享福啊!我們家閨女被欺負得抬不起頭,你們倒好,還有心思喝酒吃肉!這是甚麼鬼世道!”
罵完這句話,他才覺得心裡解氣了些,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
“走!把拖拉機開走!別在這破地方浪費時間!”
拖拉機的“突突”聲越來越遠,尾氣的黑煙漸漸消散在村口的楊樹林裡,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緊接著,村裡的鄉鄰們就三三兩兩圍了過來,有的扒著門框往裡看,有的站在院子裡交頭接耳,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像一群麻雀,嗡嗡地傳進潘瑕的耳朵裡。
“聽說了嗎?王衛東欠了老李家的錢,被人上門堵著要債了,把家裡的拖拉機都拉走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說過,王衛東不是個靠譜的,整天遊手好閒,還愛吹牛,潘瑕跟著他,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好好一個知青,被他拖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聽人說,王衛東還欺負了老李家的閨女,把人家姑娘的名聲毀了,這才被人逼得四處躲,連自己媳婦都不管了!”
議論聲裡,有添油加醋的猜測,有毫不掩飾的譏諷,有幸災樂禍的大笑,還有各種看熱鬧的嚷嚷聲。
這些話像一根根鋒利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潘瑕的心上,每一句都讓她渾身發顫,可她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潘瑕就那麼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後背貼著牆,能感受到牆上傳來的潮氣,聽著外面的議論,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
直到天漸漸黑了下來,夕陽的餘暉消失在山坳裡,外面的人漸漸散去,議論聲、腳步聲越來越遠,一切都恢復了沉寂,只剩下風吹過院門口破布簾的“嘩啦”聲。
她拖著羸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裡,每走一步,都覺得雙腿發軟,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門的木門板倒在地上,斷成了兩截,門軸也摔彎了,上面還留著幾個深深的腳印。
原本停放拖拉機的地方空空蕩蕩,只剩下幾道深深的車轍印,被月光照著,泛著冰冷的光,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這個家,徹底空了。
值錢的東西被搜光了,唯一的指望被拉走了,那個本該撐起這個家的男人,也跑了。
她潘瑕,如今也成了空無一物的人,連個落腳的底氣都沒有。
潘瑕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想大哭一場,想把這些日子的委屈、痛苦、絕望全都哭出來,可眼睛裡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這些日子,她已經哭得太多了,從王衛東跑路的那天起,眼淚就早就被哭幹了,心裡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蕪,像被燒過的土地,連一點生機都沒有。
三天後,王衛東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臉上帶著好幾塊青紫的傷,嘴角也破了,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外套,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潘瑕。
兩人沒說一句話,沒有爭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個眼神的交匯,沉默地並肩走到公社。
辦離婚手續的人不多,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核對資訊,把紅色的結婚證收走,換成了綠色的離婚證,遞到兩人手裡。
潘瑕拿著那本小小的離婚證,紙頁有些粗糙,邊緣還帶著毛刺,心裡沒有一絲悲傷,反而有種卸下千斤重擔的解脫,像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回到那個曾經被她視為溫馨港灣的家——如今只剩下滿地狼藉,破碗碎片還散在地上,衣服也還亂堆著,她簡單收拾了幾件自己的東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一條打了補丁的褲子,還有那個當年當知青時帶過來的小包袱,裡面裝著她唯一的一張黑白照片。
揹著小包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沒有留戀,沒有不捨,彷彿身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搬回了知青宿舍——那個她年輕時待過的地方,青磚砌的牆,簡陋的木板床,幾張破舊的桌子,如今卻成了她唯一的落腳點。
從知青到嫁人,再從離婚回到知青宿舍,兜兜轉轉一圈,彷彿甚麼都沒改變,她還是那個無依無靠的潘瑕;可又彷彿甚麼都變了,她的心,已經被那些傷痛磨得千瘡百孔,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純粹。
潘瑕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就像一場漫長而煎熬的夢。
沒有轟轟烈烈的悲傷,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日復一日的煎熬和絕望,不悲不喜,不痛不快,卻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把她從一個鮮活的姑娘,磨成了一個麻木的軀殼。
知青宿舍裡的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異樣。
有同情,同情她遇人不淑,落得這般下場;有譏諷,譏諷她離婚後無家可歸,只能灰溜溜地回來;更多的是疏遠,生怕和她扯上關係,被人說閒話。
潘瑕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一點都不在意了。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早就練就了一副鐵心腸,別人的閒言碎語,旁人的異樣眼光,都傷不到她分毫。
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看人臉色過日子,她必須靠自己活下去,靠自己的雙手,站穩腳跟。
思來想去,潘瑕想到了她的徒弟張強。
張強當年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她學會了開拖拉機,為人實誠,話不多,但手腳勤快。
現在他正忙著跑運輸,這幾年靠著跑運輸攢了不少錢,不僅娶了個漂亮媳婦,還生了兩個大胖小子,在村裡蓋了磚瓦房,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潘瑕找到張強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檢修拖拉機,手上沾著油汙,臉上全是汗珠。
聽潘瑕說明來意,他沒有多問,也沒有絲毫猶豫,擦了擦手上的油,笑著說:
“師傅,你要是不嫌棄,就跟我一起跑運輸吧!咱們師徒倆一起幹,互相有個照應,肯定能多賺點錢,總比你一個人受苦強!”
潘瑕點了點頭,眼眶一熱,眼裡泛起一絲感激的淚光,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一絲溫暖。
跟著張強跑運輸的日子,雖然辛苦,卻很踏實。
每天天不亮就出發,頂著寒風,踩著露水,穿梭在各個公社之間,天黑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雖然累得腰痠背痛,肩膀都磨紅了,手上也起了厚厚的繭子,但看著手裡實實在在的工錢,看著那些皺巴巴的紙幣,潘瑕心裡就覺得安穩,覺得有了盼頭。
因為潘瑕之前在煤礦當過臨時工,認識幾個老熟人,憑著多年的交情,她能拿到質優價廉的好炭——那些炭烏黑髮亮,沒有雜質,燒起來火旺,還不嗆人,比市面上賣的炭好用多了,價格還便宜不少。
張強見狀,眼睛一亮,當即提議一起幹起了賣煤炭的生意。
兩人分工合作,潘瑕負責聯絡貨源,每天騎著腳踏車往返於煤礦和村裡,和老熟人商量價格,清點煤炭數量。
張強負責運輸和銷售,開著拖拉機把煤炭拉到各個公社、各個村子,吆喝著叫賣。
每天賺的錢,兩人平均分,誰也不虧誰。
這樣一來,張強賺的錢比之前單純跑運輸多了不少,家裡的日子也越來越紅火。
之前張強的媳婦還因為潘瑕是個離婚的女人,擔心兩人走得太近,影響不好,一直不太樂意,還私下裡跟張強鬧過幾次。
現在見賺錢多了,能給孩子買新衣服、買好吃的,也就沒再反對,只是依舊盯著他倆看得很緊,每次潘瑕來家裡,她都寸步不離,生怕兩人出點甚麼么蛾子。
潘瑕對這些都不在意了。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早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說了,也不在乎別人的猜忌和防備。
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好好賺錢,養活自己,靠自己的雙手,活出個人樣來,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再也不用受別人的欺負。
至於那些過去的傷痛,那些背叛和委屈,就讓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吧。
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會有風雨,但她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她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出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