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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曲線圖上,社交媒體討論熱度、音樂平臺收藏量、甚至線下合唱活動的自發組織數,所有線條都在同一個時間點陡然攀升。
製片主任林薇抱著手臂,目光在資料和畫面間來回移動。
她忽然開口:“但《歌手》的觀眾投票,一半看現場感染力,一半看資歷濾鏡。
程陽太新了,新到連一張完整專輯都沒有。”
她轉向洪滔,“洪導,你想讓他以甚麼身份登臺?首發?那得擠掉現在名單裡的誰?補位?那得等有人淘汰——可萬一他第一場就撐不住呢?”
“那就讓他撐不住。”
洪滔關掉投影,會議室驟然暗下,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勾勒出眾人的輪廓。”這個舞臺需要的不只是穩操勝券的王者,也需要可能隕落的新星。”
他重新坐回主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你們想想,過去三季的收視拐點都在哪裡?不是某個天王衛冕的時刻,而是黑馬突圍、老將失手、規則被打破的那些瞬間。”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音樂總監忽然笑了。
他摘下耳機,露出一側被壓紅的耳廓:“我昨晚迴圈了《萬疆》二十七遍。”
他舉起手機,螢幕上是波形分析軟體裡起伏的頻譜,“編曲裡藏著三段失傳的民間調式,副歌轉呼叫了戲曲的偷腔手法——這不是普通流行歌的寫法。
這孩子肚子裡有貨,而且是很老的貨。”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騷動。
有人開始翻看手機,搜尋程陽的演出片段;有人交頭接耳,提起昨晚文化部門官微轉發的收藏公告;還有人調出《歌手》往季的資料模型,指尖在平板上快速划動。
“風險呢?”
陳嶼依然堅持,“如果觀眾不買賬,如果樂評人說他德不配位,如果——”
“如果都是如果。”
洪滔打斷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此刻全網都在討論這個年輕人。
而我們的節目,需要的就是這種‘討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車流如織,霓虹燈牌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另一個維度的星河。
“《歌手》辦了這麼多年,模式已經太完美了——完美的選曲,完美的編曲,完美的投票機制。”
洪滔轉過身,背光的身影在會議室地板上拉得很長,“但藝術最動人的時刻,從來不在完美里。
它在意外裡,在冒險裡,在可能搞砸也可能封神的懸崖邊上。”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沿:“程陽就是那個意外。
兩首歌被收進國家藝術庫是甚麼概念?意味著十年後、二十年後,當這季《歌手》的其他歌都被遺忘時,他的作品還會在博物館裡放著。
而我們,有機會讓這個‘未來經典’的創作者,在我們的舞臺上完成第一次職業競技。”
林薇忽然舉起手:“導演,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邀請他,他本人會答應嗎?據我所知,已經有三個頂流綜藝在接觸他了。”
“所以才要快。”
洪滔重新點亮螢幕,程陽謝幕的畫面再次出現。
青年對著鏡頭深深鞠躬,抬起身時,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通知藝人統籌,明天一早聯絡程陽團隊。
不,今晚就聯絡。”
他看了眼手錶,“用節目組官方賬號發一條預熱微博,文案就寫——”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句道:
“「下一個舞臺,敢不敢賭上一切?」”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眼睛亮了起來,有人還在皺眉計算風險。
但所有人都明白,某些決定一旦說出口,就像已經射出的箭,再也收不回來了。
窗外的夜色正濃,城市在遠處呼吸。
而某個即將被打破的平衡,正在這個尋常的會議室裡,悄無聲息地開始傾斜。
洪滔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惋惜。
“若是節目首發名單還沒有最終敲定,我甚至考慮過直接讓程陽站上那個位置。”
這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頃刻間在會議室裡激起層層波瀾。
讓程陽擔任首發?
這念頭實在太過大膽。
《歌手》的首發席位,向來屬於那些資歷深厚、聲望卓著的前輩。
一旦破例啟用新人,無疑會在整個音樂界掀起狂風巨浪。
那些已經收到邀請的歌手們會作何感想?或許還會引來無數不可預知的紛擾。
在場眾人交換著眼神,每張臉上都寫著驚疑與不解。
他們心知肚明,如今業內對程陽的客氣,多半源於他尚未真正觸及某些利益的邊界。
可假如程陽真以首發之姿登上這個舞臺,一切便都不一樣了。
“導演,您這話說得……總不至於真要像上次晚會那樣臨時換人吧?”
有人勉強笑著,試圖讓氣氛緩和些許。
芒果臺此前在晚會中臨時調整壓軸人選,尚且能夠應對。
但《歌手》的首發陣容牽一髮而動全身——每一位都是樂壇中擲地有聲的名字。
若有變動,引發的震盪將難以收拾,甚至可能讓節目陷入輿論的漩渦。
洪滔再次搖頭,那抹遺憾依然停留在眉宇之間:
“那倒不是。
我只是覺得可惜,像程陽這樣的人才,我竟然沒有更早注意到。”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誰也沒想到,洪滔對程陽的賞識竟到了這個地步。
從他的語氣和神情裡,所有人都能看出,若非名單早已確定,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程陽。
“首發陣容不會更改,這已是定局。
只是我心裡總有些遺憾。”
“不過,程陽一定會以補位歌手的身份登場。”
洪滔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這場會議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洪滔在向所有人傳達自己的決定。
此刻需要商量的,僅僅是程陽將以何種角色出現在節目之中。
“既然導演已經決定,那今天開會是為了……?”
有人不解地問,“可選定程陽,是否真的穩妥?他的熱度雖高,但距離這個舞臺,似乎還欠缺一些積澱。”
質疑的聲音並未完全平息。
在不少人看來,程陽雖有實力,卻因過於耀眼的熱度與流量,常被歸入“網紅”
之列,而非公認的實力派。
邀請他,會不會導致節目評價兩極分化?最終反而得不償失?
“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洪滔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斬釘截鐵。
“節目開播之時,正好是《花少》收官的節點。”
“那時程陽的熱度必然仍在高峰。”
“如果他出現在我們的舞臺上,自然能吸引大量觀眾。”
“我相信他有這樣的能力。”
見洪滔態度如此堅決,眾人也不再相勸。
只是仍有人低聲重複:“首發歌手名單已定,這一點絕不能動搖。”
在所有人看來,無論後續補位的歌手如何更替,最初登臺的陣容是絕不能更改的底線。
“那就先談補位歌手的事。”
洪滔沒有任何猶豫。
對他而言,《歌手》的舞臺上必須有程陽的位置。
既然無法讓他第一個出場,那就以補位歌手的身份登場。
無論如何,他都要讓程陽站上這個舞臺,向所有人證明他的實力。
另一邊,花晨雨已經回到公司,獨自坐在休息室裡盯著手機螢幕。
網路上到處是程陽的訊息,熱搜榜幾乎被他的名字和作品佔據,評論區裡滿是稱讚。
花晨雨的臉色越來越沉,牙關咬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又是程陽!”
他突然失控,將手機重重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原本他還期待著程陽在晚會上出醜,如果對方表現 ** ,或許他還能勉強接受芒果臺臨時更換壓軸節目的安排。
可現實卻如此冰冷——晚會大獲成功,程陽僅憑兩首歌就徹底走紅,風頭完全壓過了他。
花晨雨猛地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煩躁:“芒果臺做得太過分了!”
助理也憤憤不平:“明明早就說好我們的節目是壓軸,怎麼突然換成程陽?一點風聲都沒有,這根本就是暗箱操作!”
花晨雨越想越氣。
雖然早知道芒果臺常有臨時調整,可事情真落到自己頭上時,那種被輕視、被敷衍的感覺,還是讓他像吞了蒼蠅一樣難受。
“聯絡芒果臺!”
他停下腳步,眼神凌厲,“我倒要聽聽他們怎麼解釋。”
助理趕緊打電話到節目組,幾經轉接,最後只聯絡到一名普通工作人員。
對方態度顯得格外“誠懇”
,連連道歉:“花老師實在對不起,我們只是辦事的,真的不清楚臺裡的安排。
這都是領導定的,我們也沒辦法……”
話裡話外推得一乾二淨,半點實質內容都不透露,全程打著太極。
掛掉電話,花晨雨的火氣更旺了。
他抓起手機狠狠摔進沙發:“簡直欺人太甚!現在程陽熱度高,就能隨便換掉我們?把我們當甚麼了?”
就在他氣得發抖、正想著如何應對時,芒果臺竟然主動打了過來。
助理聽了幾句,臉色一變,急忙把手機遞過來:“是臺長。”
花晨雨一怔。
他緩了緩呼吸,接過電話,語氣放軟了些:“臺長。”
“晨雨啊,這次真是突發狀況。”
臺長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又不容反駁,“你也看到了,晚會的壓軸節目連央視都轉播了,這是上面的意思。
我們地方臺只能配合。”
花晨雨握緊了手機。
臺長這番話看似在解釋,實則把他所有的質疑都堵了回去。
央視轉播、官方認可——他確實無話可說。
而且臺長說得模稜兩可,既沒明說是央視的要求,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臺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帶著一種權衡後的溫和:“這件事上,節目組的安排確實有欠考慮的地方。”
他話鋒微轉,語氣裡添了幾分實際的補償意味,“我和洪導已經溝通好了。
下個月《歌手》新一季啟動,補位歌手的席位,會為你保留。”
“《歌手》”
這兩個字像一簇火苗,倏地點亮了花晨雨眼底的沉寂。
他太明白這檔節目在業界意味著甚麼——那是真正的試金石,是通往更高舞臺的狹窄階梯,其帶來的聲望與關注,遠非尋常演出可以比擬。
“臺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