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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臭子說得在理。打聽過了,紅星軋鋼廠是廳級單位,不能在這兒生事。傢伙什都留外邊,今天只帶嘴進去。”
“他們要講道理就陪他們講,欠條在咱手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理。”
“進去都注意著點,說話別衝,但也不用怵,咱津門爺們不惹事也不怕事。”
交代完畢,眾人掐滅菸頭朝廠門走去。
“站住!幹甚麼的?”
沒等靠近,值班的保衛科隊員早已端起槍厲聲喝止。
這群人面相不善,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陳馬默不作聲,朝臭子使了個眼色。
臭子立刻堆起笑臉,揣著包大前門湊上前去。
“同志,我們前些天來過的,您還記得嗎?就在廠門口。你們食堂劉副主任欠我們一筆款子,說好今天讓我們來軋鋼廠外貿部李主任辦公室談,能不能麻煩您通融一下,放我們進去……”
臭子這話不說還好,原本帶隊的保衛人員已經準備接煙給他們辦手續了。
可他一開口,保衛科小組長的手像觸電似的,一下子從煙上縮了回去。
每個行當都有不成文的規矩。
門衛這行也不例外。
不管是接人家的煙還是收東西,拿了就得行方便、給照顧。
但眼前這些人的煙,保衛科的人可不敢碰。
他們是專程來找劉副主任麻煩的,誰要是給他們行方便,那簡直是腦子不清醒。
食堂副主任不算甚麼大官,保衛科用不著看他臉色。
但他們都清楚,劉海忠副主任是跟著李進**任做事的。
那就是自己人。
尤其剛才聽那話裡的意思,李主任顯然已經知情。
這種時候不抓緊機會好好表現,還等甚麼?
保衛科小組長一把推開臭子遞來的煙,厲聲喝道:“誰是你哥?你哥在哪兒呢?別亂認親戚!”
“你們討債不討債關我甚麼事?”
“想進門就按規矩來,先登記,再查介紹信,最後檢查有沒有帶**,全都給我老實配合!”
這一頓訓斥,
讓陳馬幾個人的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死老鼠。
在津門他們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背後有刀爺撐腰,走到哪兒都挺胸抬頭,甚麼時候被看門的這麼當孫子吼過?
尤其看到臭子被推得踉蹌幾步差點摔倒,陳馬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大哥,這兒是京城,不是咱們津門,您千萬冷靜!”
臭子確實是個能屈能伸的。
雖然被狠狠推了一把,卻毫不在意,一骨碌爬起來繼續賠笑:“是是是,我說錯話了,這兒沒我哥。同志,這麼稱呼您行吧?”
“同志,我們一定配合,沒關係,您按程式檢查,我們照辦。”
一千零七
身處他人地盤,不得不忍氣吞聲。
陳馬幾人縱使滿腹怒火,也只能老老實實照做。
若不配合,他們連大門都邁不進去。
於是天剛亮,幾人就被反覆查驗,折騰得夠嗆。
查到最後,臭子臉色鐵青如鍋底。
討債這麼多年,從未受過這般窩囊氣。
話說回來。
陳馬等人還在門外被保衛科來回戲耍。
李進陽辦公室裡,他正處理著公務。
劉光奇、劉海忠和陳玉婷三人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
眼看枯坐近兩小時仍不見陳馬等人蹤影,劉海忠焦躁起來:“兒子,你昨天怎麼傳的話?可別讓他們找錯了地方!再不來,李處長今日可沒空談了。”
李進陽也擱下筆看向劉光齊。
置身於這間帶套間的氣派辦公室,劉光齊真切體會到李進陽在這萬人大廠中的權勢。
心底不禁燃起一絲希望——
若李進陽真能壓住陳馬,他們豈不是就有救了?
他低頭瞥了眼手錶,煩躁道:“絕不可能記錯!明明約好今早九點在李處長辦公室見面。”
“爹,李處長,您二位再稍等片刻,我出去瞧瞧,別是他們跑錯了地方。”
劉光齊匆匆來到廠門口,頓時愣在原地——
那幾個赤條條站在街邊的,不正是陳馬一夥?
好傢伙!
怪不得遲遲不見人影,原來是在大街上“放飛自我”呢?
“咳,陳哥,你們這是……?”
殊不知陳馬見到劉光齊,胸腔幾乎炸開:
“劉光齊!你特麼找的甚麼鬼地方?”
一千零八
“快來跟這幾位同志說明情況!他們硬說我涉嫌敵特,你再不出現我們可就要被押送到公安局了!”
“**!他奶奶的!”
陳馬連珠炮似的罵聲中夾雜著大量髒話,明顯情緒相當激動。
陳馬對劉光齊可沒給好臉色,抓住就是一頓痛罵。
要不是軋鋼廠保衛科的人在場,他非得狠狠踢上幾腳來解氣。
都怪這小子亂跑,要是他老老實實待在津門,他們這些人何必跟過來?不來這京城之地,又怎會被保衛科的人如此欺壓。
“陳哥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怪我忘了讓我爸提前給保衛科的同志們登記。”
劉光齊縮著脖子道歉。
隨後急忙向保衛科小組長等人遞煙說好話。
懇求他們看在自己父親劉海忠的面子上別再為難陳馬他們,李主任還在裡面等著,必須趕緊把人帶進去。
“……”
保衛科的人看得直皺眉頭。
心裡暗想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他們明明是在替劉海忠家出頭。
可劉家的大兒子完全被嚇破了膽,有他們在場,居然還對討債的人低聲下氣,抬不起頭。
真是活該受氣。
“哼,你們劉家的事我們才懶得管,愛怎樣就怎樣吧。”
保衛科小組長一臉厭煩地說完,又對陳馬警告道:“小子,不管你在津門有多橫,到了京城可不好使。在這地方,得老老實實縮著尾巴做人。”
“你和劉家的事跟我們兄弟無關,但記住,少給李主任添麻煩。要是惹李主任不高興了……”
小組長獰笑著拍了拍手裡的鋼槍,朝陳馬比劃了幾下,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被人用槍指著鼻子威脅,陳馬這輩子還真沒受過這種氣。
要是在津門,非得好好理論一番,把面子找回來不可。
槍這東西,誰還沒有似的。
但俗話說得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此地並非津門,也不是他們熟悉的地界,而是天子腳下。
在這兒撒野,絕對討不著好果子。
陳馬臉色鐵青,礙於面子始終一言不發。
臭子趕緊上前把槍口移開,連聲說道:“同志您放心,我們都懂規矩,都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自然有分寸。”
“您放心,我們就是來要回欠款,保證不給李主任添任何麻煩……”
一番好說歹說,陳馬他們才總算提好褲子,走進軋鋼廠。
剛走出保衛科的視線範圍,陳馬左右張望見沒人,抬手就朝劉光齊後腦勺狠狠扇了一巴掌。
“劉老闆,你存心耍我們兄弟玩是不是?活膩了是吧!”
“**不是說回了京城就有錢了嗎?錢呢?我問你錢在哪兒!我警告你,敢少咱們一分錢,等回了津門照樣把你塞狗籠!”
劉光齊不敢還手,捂著脖子低聲下氣地求饒:“陳哥您放心,錢我一定湊齊。”
“這回我爹託的李主任,是我們院裡的鄰居,人家可是大領導,肯定有錢……”
一路上連嚇帶罵,幾人總算來到李進陽辦公室。
從被秘書領進門那一刻起,陳馬幾個人立馬換了副面孔。
一個個老實巴交,還特意拍了拍身上的灰。
裝得人模人樣。
甭管在道上混得多厲害的大哥,見了官面上的人,都得先矮三分。
這是紅對黑天生的壓制。
趁秘書進裡間請示李進陽的工夫,陳馬壓低聲音警告臭子他們:“媽的,還是個配秘書的主兒,看來這李主任級別比咱想的還高。”
“進去說話都注意點,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別給刀爺惹事。”
臭子縮了縮脖子,偷偷往樓梯口瞄了一眼:“大哥放心,誰也不敢找死。不光是配秘書,樓梯口那崗哨一看就是專門給這層領導配的。”
“好傢伙,這到底是啥人物,又配秘書又配警衛。要我說,咱壓根就不該來。”
“咱們這樣的人,真能從這種人物手裡收到錢嗎?”
沒等陳馬回答。
秘書推開辦公室門走出來,“幾位請進,李主任有十五分鐘時間,請各位注意把握時間。”
陳馬幾人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辦公室。
屋裡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前幾天見過的劉海忠,陳馬認得。
另一個坐在辦公桌後的年輕人,應該就是李主任了。
陳馬等人略感驚訝,沒想到李主任這麼年輕。
看上去別說比他們這些四十多歲的男人,就算比劉光齊也小几歲,估計也就二十出頭。
不過陳馬絲毫不敢小看李進陽。
無論年紀大小,能坐在那張桌子後邊的,就是領導。
“李主任好,沒想到我們這點小事還驚動您,給您添麻煩了。”
“您有甚麼指示儘管吩咐,我們幾個一定認真聽……”
李進陽抬手請他們坐下,“津門來的幾位好漢我還是頭回見,久仰了,先坐,先坐。”
伸手不打笑臉人。
請人落座,客套了幾句。
李進陽給劉海忠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把話引向正題。
他是管事的,不是當事人,不好直接開口。
劉海忠趕緊接話:“咳,陳兄弟,我兒子欠你們錢的事我都問明白了,是他糊塗做得不對,我這個當爹的先替他賠個不是,勞煩幾位大老遠跑一趟京城,實在不好意思。”
“劉主任您這話說的,誰都有手頭緊的時候,沒事沒事……”
劉海忠話鋒一轉,接著說道:“不過陳兄弟,我聽我兒子說,他借的本金已經還清了,剩下的全是利息,這是不是有點高了?”
“……”
話說到這兒,陳馬等人頓時明白了。
看看劉海忠,再看看李進陽,心裡一下子清楚了。
之前還奇怪為甚麼非要約到這裡談還錢,原來打的是不想付利息的主意!
“呵呵。”
陳馬面色一沉,語帶譏諷:“劉主任,借據清清楚楚在我手上,您該不會是想賴賬吧?”
“嫌利息太高?當初借錢時可沒人逼劉光齊籤這個字,條條款項都是提前講明的。”
“借錢的時候一聲不吭,還錢時倒嫌利息高了,這未免太不講道理。”
“李主任,您說是不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