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王教授說出這句話時,除了李進陽之外,其他人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震驚。
並非他們覺得事情不嚴重,而是大家都不瞭解。西醫傳到國內才多少年?對普通人來說,人體器官的概念還遠遠沒有普及。
只有李進陽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我……我沒聽明白,醫生,腎是甚麼?人身上有幾個?切掉一個會死嗎?”
秦淮如只覺得天旋地轉,她以為切腎就跟砍掉胳膊腿一樣,人就會變成殘廢。
易忠海等人也趕緊追問,他們也沒聽懂這個專業詞。
還是李進陽在旁邊解釋了一句:“不會死的。腎就是腰子,人身上都有兩個,動物也是。你們沒見過賣羊腰子的嗎?就是身體裡過濾尿的器官。”
!!!
靠!
這麼一說,大家全懂了。賈張氏被踢壞了一個腰子?
這特麼……
秦淮如嘴角一抽,整個人都懵了:“醫生,這還能切嗎?我婆婆以後是不是就不能上廁所了?”
其他人臉色也全都變了。
一輩子不能尿尿?那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王教授迅速解釋道:“不會的。人身體裡本來就有兩個腎,切除一個除了偶爾腰疼、身體虛弱、不能幹重活之外,沒有別的影響。”
“李科長,我們已經盡力了。”
李進陽理解地點點頭,不過表示最終決定還得看家屬。
秦淮如和易忠海都猶豫不決。這年代雖然不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可一想到要從肚子裡切掉一個重要器官,還是覺得瘮人。
他們都覺得,如果同意,心裡有點害怕。
跟著王教授學習手術的值班醫生看不下去了,痛心疾首地說:“你們還在猶豫甚麼?命都沒了,留著腎有甚麼用?”
“也就是王教授在這兒,才能做這種大手術。有機會不珍惜,難道你們真想看著傷者死嗎?”
!!!
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秦淮如再也不考慮器官的問題了,連忙說:“做!做!您切吧,我們籤同意書,求您救我婆婆一命!”
“放心吧,病人不會有生命危險了。”王教授點頭應下,轉身回手術室繼續手術。
手術室的門再次關閉後,秦淮如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走廊長椅上。
家裡今後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婆婆本就懶散,如今少了個腎,往後怕是更要終日臥床使喚人。說不定從五十多歲起,自己就得伺候她養老,連端屎端尿都得親手操持。想到這裡,秦淮如的淚水愈發洶湧。
易忠海同樣頭皮發麻——賈張氏如今成了半個廢人,依她的性子,豈會輕易放過間接導致她受傷的自己?方才彌留之際說的"不怪旁人,都是命數"之類的話,不過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今既保住性命,那些話自然當不得真。
冥冥中易忠海有種預感,賈家註定要賴上自己。這一大家子的重擔,他是背定了。他的臉色比秦淮如還要難看:從前工資只需供養三口人,往後怕是得養活八口人,其中還包括個貪嘴的老太太,兩個體弱多病的藥罐子......這還攢甚麼養老錢?能勉強維持生計就算不錯了。
周圍投來的目光都帶著憐憫。攤上這樣的親戚,真是造孽!
閻阜貴輕拍易忠海肩膀:"想開些,人活著總比沒了強。真要傳出人命,名聲多難聽。如今她既活著,你多幫襯些便是。"
劉海忠點頭附和:"院裡沒出命案比甚麼都強,否則傳出去,咱們院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何大清嘆道:"就當多養兩位老人,咬咬牙總能熬過去。"
傻柱咧嘴笑道:"沒事兒,往後我也幫著照應賈家。賈婆婆能活著就好。"
這些明白人都清楚,老易往後的日子艱難了。
易忠海憋著悶氣,沉著臉一言不發。安慰人的話誰不會說?他甚至能說得更動聽,否則怎配"道德天尊"的名號?可事情落到自己頭上,才知道滋味難受。
更糟的是,養著賈家老小還不夠,待會兒答謝王醫生的禮數也得他張羅。能讓這等名醫瞧上眼的東西,不論是文玩字畫還是金條,哪樣不得花大價錢?
想到這一點,易忠海只覺得腦袋發脹,心煩意亂。
賈張氏這一住院,先不說她自己怎麼樣,光是醫藥費就夠讓他本就困難的家境更加艱難。
真是倒黴透了。
更讓他憋屈的是,下午李進陽說的事還沒解決,晚上何大清又帶來新的麻煩。
一件糟心事沒完,另一件又接上了。
這日子還怎麼過!
越想越氣,易忠海煩躁得不行,恨不得自己躺進手術室,換賈張氏出來。
算了,好歹人還活著。
…………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易忠海一直沉浸在沮喪中。
突然,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
眾人以為手術結束了,連忙高興地圍上去。
卻沒見到賈張氏被推出來。
大家正疑惑時,王教授面帶歉意地走了出來。
“李科長,還有張小花的家屬,麻煩再來一下……手術又出了意外。”
“……”
秦淮如整個人都懵了,意外還能有第二次?
周圍的鄰居也無語了,賈張氏這是有多倒黴?真是命途多舛!
易忠海麻木地問:“醫生,這次又是甚麼情況?”
王教授嘆氣:“病人左腿有一小段骨頭是粉碎性骨折,估計是被重物砸的。要想治好,只能申請用進口的特殊材料代替骨段。但這種材料……國內儲備很少,很難申請。如果找不到,就只能截肢。”
截肢?!
易忠海嚇壞了,賈張氏半癱已經夠他受的了,要是再少條腿,豈不是要拖垮他?
他下意識看向李進陽。
秦淮如也望了過去。眼下,只有神通廣大的李進陽有可能弄到這種材料。
但願他願意再幫一次忙。
李進陽挑起眉毛,一臉輕蔑:
“海子,你拿我當救苦救難的菩薩了?”
“是不是我給你好臉色給太多了?”
“滾,再盯著我看,小心我抽你。”
李進陽不是沒有善心,只是不多。
之前打電話救賈張氏,也存著別的打算:一來捨不得少一個能幹活的人,二來琢磨著這是拿下易忠海房子的好機會。要不是這些,他連電話都懶得打。
眼下這情形,明顯不值得再投入甚麼了。
賈張氏少條腿,倒也不是壞事。
想想她單腿蹦躂的樣子,說不定還挺有趣。
易忠海慌慌張張地懇求:“進陽,我求你了,你就發發善心,幫忙找領導想想辦法吧。賈張氏這腿不能廢,要是真殘了,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這份恩情,賈家三代人都會記著……”
“得了吧你,”李進陽嗤之以鼻,“我要他們三代人感激有甚麼用?能當飯吃嗎?”
“別做夢了,王教授說的材料那麼難弄,我也沒轍。”
其實李進陽有辦法嗎?
當然有。
再稀罕的東西,只要國內有,某些特殊渠道的人總有辦法搞到,比如王老爺子那邊。
但他又不傻,怎麼可能為了不讓賈張氏殘疾,就去動用那麼大的人情?
根本想都別想。
面對易忠海的請求,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賈張氏根本不值那個價。要不是怕她死了可惜,他連醫院都懶得聯絡。
現在人救回來了,海子還想得寸進尺,讓他去找大領導幫忙——真不知道這人哪來的臉開口。
易忠民被李進陽那嘲諷的眼神看得滿臉通紅。
可他實在沒法子,只要有一線希望,就想保住賈張氏的腿。要不然往後日子長了,她殘廢了倒不要緊,自己可要遭大罪了。
日日夜夜伺候她到死,沒完沒了。
這麼一來,養老的人沒找著,反倒弄回一個要伺候的,這叫甚麼事!
“進陽,你認識的人多,肯定有辦法。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心裡還怨我和賈家得罪過你?我們給你認錯賠罪,你有氣就衝我來,別遷怒賈張氏了。”
“真的,你要打要罵都衝我來,隨便打隨便罵,只求你幫賈嫂子想想辦法吧!”
易忠海這一手,簡直是道德**的極致。
尤其當著王教授的面,隱隱點出是手術室裡的病人和李進陽有過節,所以李進陽才不肯幫忙。
說白了,就是想拉王教授一起“勸”李進陽去找材料。
一般來說,地位越高的人,在外越要維持道德形象,不管私下怎麼樣,人前總要立人設。
王教授,說不定真會幫著開口。
而一旁,論裝可憐的本事,秦淮如更是專業。易忠海剛說完,她就明白自己該做甚麼了。
只見秦淮如“撲通”一聲跪在李進陽腳邊,抱住他的腿,淚眼婆娑地哀求:
“幫幫我們家吧,我們家全是寡婦和孩子,我婆婆要是殘了,這一大家子可怎麼活!”
“平時開銷,都靠我婆婆糊火柴盒掙錢!……”
他們的算計,李進陽自然看得明白。
一時間差點氣笑,禽獸終究是禽獸,狗改不了吃屎,夠**!
不管自己心裡有甚麼打算,眼下總歸是幫了賈張氏的吧?
他們不感激也就算了,還想當著王教授的面把自己架起來,實在可恨得讓人咬牙。
好在李進陽也不是甚麼善茬。
他心裡決定,等回去之後,非得讓海子好好長個記性,不把他坑得連褲衩都不剩,都對不起他。
真不是個東西。
回去的事,等回去再說。
眼下,易忠海的計策還是奏效了。
至少,廠醫院的值班醫生心軟了,勸道:“小同志,幫人幫到底,你要是有辦法,就再替她們想想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