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友強肺裡嗆了水，臉漲得通紅，咳了半天才勉強出聲。
李進陽擦了擦手，臉上沒甚麼表情：“劉師傅，早這麼配合不就好了？”
“給他擦把臉，準備記錄。”
一旁的小虎拿起抹布，用力在他臉上抹了幾把，擦掉鼻涕眼淚。
劉友強抬起頭，看向李進陽的眼神充滿恐懼。
這簡直不是人。
他折磨人的手段，比打仗時那些專業審訊的還狠。
誰能想到，一個軋鋼廠的保衛科裡，竟藏著這樣的人物。
“你問吧。”
“姓名。”
“張衛國。”
“所屬單位、職務、級別。”
“原軍統編制，中校**。”
李進陽手中的筆頓了頓，才繼續寫下去——抓到條大魚。
那邊撤走的時候，中校以上的中層骨幹按理都該帶走了，尤其是軍統裡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全都跟著上了船。
眼前這個，不知是肩負甚麼任務，竟被留了下來。
“行了，我也不一句句問了，你自己交代吧。都到這地步了，別想著隱瞞，把知道的痛快說出來，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功德林監獄聽說過嗎？那裡專門收押戰俘。你未必沒有活路，說不定還能進去和某位老上司重逢。”
張衛國沉默半晌，最終全盤托出。
人在特定時刻或許能無畏生死，但真正瀕臨死亡後，潛意識裡反而會比常人更懼怕死亡。李進陽這番話，在他心底點燃了微弱的希望。
“我叫張衛國，西北人，黃埔六期畢業。經歷是……負責的任務……聯絡人……”
李進陽越聽越驚，不自覺地張大了嘴。旁邊的小虎眼睛發直，連不知何時進來的陳猛也攥緊了拳頭。
三人腦海忠只有一個念頭：這回釣到大魚了。
原以為只是條普通大魚，沒料到竟是如此驚人的巨鱷。張衛國原屬軍統系統，曾任北平站保密科科長，堪稱北平站的第三號人物。他留守北平並非偶然，而是肩負著代號“潛伏”的重要使命。
這項絕密計劃旨在探查四九城的人事安排、關鍵崗位領導健康狀況，並嘗試進行策反。當然，在新中國成立後，策反已無可能，沒有幹部會在這時選擇登船。
不過張衛國潛伏十餘年，憑藉在醫院工作的便利，在探查領導幹部健康狀況方面確實有所收穫。當從他家中搜出的照片沖洗出來後，李進陽看著照片倒吸涼氣——上面竟是熟人李副廠長的岳父王老爺子上週的體檢報告。
“這種機密材料你都能弄到？”李進陽難以置信。
“我手下有三個行動小組，檢驗科安插了內線。”
三個行動小組？李進陽激動得頭皮發麻，立即追問具體人員名單。
張衛國面帶遲疑，低聲懇求：“除了少數幾個，其餘的人已經隱沒十多年，早就過上尋常日子，再沒傳過訊息……能不能放過他們？如今他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娶了妻、生了子，有家要養……”
李進陽毫不退讓，語氣冷硬：“有沒有罪，得由公安來審。我說了不算，你更沒資格決定。你現在老實交代，趁他們還沒鑄成大錯拉他們回頭，這才是真的救他們！”
“……楚向前，崇文街小茶館的私方經理……”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他口中吐露。
他並沒想隱瞞——既扛不住，也瞞不住。況且潛伏這麼多年，他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中度過，想來那些人也是一樣。
張衛國趁這機會把他們供出來，也算給了他們一次重獲新生的機會。
“李科長，我罪該萬死，只求您一定仔細審查那些人……他們當年都是清白的，沒幹過壞事……”
這些話其實不必張衛國提醒。做沒做過惡，審過才知分曉。
李進陽與陳猛果斷下令，保衛科成員分組出擊，由經驗豐富的老手帶隊，分頭抓人。
必須在張衛國被捕的訊息走漏前，把所有目標緝拿歸案。
李進陽暗自慶幸：還好聽了師父的話。若按他原先的計劃白天抓人，必會在京城醫院引起*動。
要是驚動了這麼多暗樁，他的功勞可要大打折扣。他在心裡反省：自己畢竟是穿越來的，對戰爭的殘酷與敵人的狡詐認識不夠。今後絕不能因穿越者的身份而大意，否則遲早要栽跟頭。
這一夜，四九城頗不平靜。
能被留下的人，工作都被安排到關鍵單位，最不濟也是能接觸到各方訊息的崗位。
沒有一個是真的普通百姓——普通人接觸不到機密，留著也是浪費資源。
紅星軋鋼廠保衛科這一晚出盡了風頭。只要名字在名單上，不管住在哪個單位的家屬院，全被揪了出來，一個都沒漏網。
一網撒下，不論大魚小魚，盡數落網。
抓捕行動中，雖然無人激烈反抗，但還是驚動了相關單位的領導。
得知是紅星軋鋼廠保衛科擅自行動後，許多領導氣憤軋鋼廠手伸得太長、不留情面，紛紛直接把電話打到了楊廠長的辦公室。
“不管你們軋鋼廠在辦甚麼案子，連招呼都不打就抓人，老楊，這太過分了吧？”
深夜裡，楊廠長被一連串電話搞得一頭霧水。一下子得罪這麼多領導，他也手足無措。
弄清是廠裡保衛科惹出的事後，他趕緊把責任推給李懷德，堅稱自己完全不知情。
“老趙，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要是我安排的，能不跟你說嗎？我真不知道這事，他們根本沒向我彙報，八成是李副廠長指使的，保衛科歸他管，我們廠的情況你也清楚……”
“對對對，不用顧及我，直接找他就行！”
楊廠長挨個解釋完，輪到李懷德遭殃了。
半夜被罵得暈頭轉向，能直接把電話打到他家裡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不過李懷德還算有擔當。李進陽是他這邊的人，不用問也知道，保衛科的行動肯定和李進陽師徒有關。
雖然他們沒提前通知自己，但這麼做必然有原因，不會無緣無故亂來。
老李難得硬氣一回，堅決為李進陽撐腰，咬牙拒絕了所有求情。
不管誰來問，他都咬定是在執行保密任務，說破天也沒用，只能等通知。
提心吊膽地回絕所有人之後，李懷德才打電話到保衛科，得知李進陽這一晚竟幹出瞭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整個人都懵了。
“你是說，你們找到了軍統留下的保密科科長？”
“還抓了十幾個暗線？”
“連那邊的絕密潛伏人員都一鍋端了？”
李懷德手抖得厲害，哆哆嗦嗦地點起一根菸。
不是他心理素質差，實在是這事太驚人。
實在是李進陽所說的事情太過離奇。
這就好比幾十年後某個村莊的民兵隊伍，突然抓獲了跨國流竄的通緝要犯。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簡直是在開玩笑！
軋鋼廠保衛科雖然屬於武裝部門，但人員素質良莠不齊。除了少數轉業過來的骨幹，其餘大多是普通社會青年。
他們的能力雖然比一般人強些，但和專業隊伍相比就差得遠了。
這樣一群人，居然能擒獲軍統留下的重要人物？
李懷德完全可以想象，這訊息一旦傳開，將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他真想問問李進陽：你這麼能幹，考慮過公安系統的面子嗎？
人家十幾年都沒找到線索，你們卻悄無聲息地一網打盡……
這不是顯得別人太無能了嗎？
電話另一端。
李進陽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廠長，咱們直接抓了人，會不會讓其他部門不高興？您看要不要跟他們協商一下？"
這話的意思，是詢問是否要分些功勞出去。
李懷德很欣賞他考慮問題的周全："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進陽，這不是要搶你的功勞，主要是這塊蛋糕太大，咱們獨吞容易招人嫉恨，你明白吧？"
"說實話，就連我也不夠資格獨享這麼大的功勞，明天還得去找老爺子商量。畢竟戰爭結束後，想立功實在太難了……"
李進陽當然明白："廠長，不用解釋這些，我都懂。您放心，無論最後怎麼處理，我都沒有意見。您先來廠裡吧，我把事情全權移交給您。昨晚熬了一夜，實在困得不行，也該回去休息了。"
又交談幾句後，雙方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懷德平復了好一陣心情，這才洗漱準備出門。
李進陽這是送了他一份大禮——不，不只是對他個人，更是對整個派系立下了大功。
就連王老爺子，都能借此機會收穫不少人情。
要不是擔心現在才凌晨三四點，怕吵醒老爺子休息，他真想立刻把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告訴岳父。
老爺子知道後，想必也會非常高興，從此對他另眼相看。
李懷德在軋鋼廠工作這麼多年，做出的所有貢獻，都比不上今晚李進陽所做的這一件事。
貢獻的大小，從來不是看數量多少，而是看上面能從中獲得多大的利益。
過去一向是王老爺子把資源傾斜給李懷德。
這還是頭一回，從這位便宜女婿身上嚐到被反哺的滋味。
這能一樣嗎？
“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廠裡有點事要處理。”
李懷德語氣平淡地對床上肥胖的妻子說了一句，便準備出門。
他對妻子王翠毫無感情。王翠不僅相貌**，性格更是蠻橫霸道。
每天稍有不順心，她就破口大罵，過分的時候甚至動手打人。
李懷德一直忍讓她，無非是看重她父親手中的政治資源。
只當是在家裡供了尊老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