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淡泊名利的聖人,幾千年也出不了一個。
劉海忠更是俗人中的俗人,滿腦子想著當領導。
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擁有辦事員編制。
以前,能當上車間主任,就已經是他夢想的極限了。
“進…進進……”
他支吾了好一陣,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情緒翻湧了許久,才帶著哽咽的腔調開口:
“進陽,這叫我怎麼報答你才好?”
“這輩子,我算是值了。”
李進陽輕輕拍了拍劉海忠的肩,低聲說道:“劉師傅……不對,該叫劉副主任了,咱們互相依靠,有能力就彼此扶持。”
“提感謝,就太生分了。”
“以後說不定還有要麻煩您的地方呢。”
“人生在世,誰沒個需要搭把手的時候,您說是不是?”
劉海忠連連點頭,深表贊同,心裡暗暗決定,一上任就要拿傻柱和何大清開刀,向李進陽表明自己的態度。
劉海忠心裡的激動,如果大家難以體會……
可以想象一下,就像後來某清華北大的小維修工,突然被調去後勤處當科長,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雖算不上一步登天,但也算人生重大的轉折。
別說劉海忠激動得語無倫次,就連桌上其他人,也都滿眼羨慕。
許大茂短暫愣神之後,“啪”地一聲重新開了瓶酒,馬上給自己和劉海忠滿上,“劉主任,這杯我必須敬您,以後當了領導,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鄰居。”
“**了,您隨意,祝賀劉師傅終於如願以償。”
這話裡,多少帶了些賭氣的味道。
許大茂心裡真的高興嗎?倒也未必。
明明是他最早跟著李進陽,不敢說事事跑在前頭,但也算是盡心盡力,從未有過半點馬虎。
可每次有往上走的機會,都沒輪到他頭上。
上一次李進陽高升,保衛科小隊長的位置給了小虎,他還能自我安慰,畢竟小虎本來就是保衛科的人,自己調過去不太現實。
但這一次,許大茂實在想不通了。
老劉算個甚麼東西?
一個車間的鍛工,跟食堂能扯上甚麼關係?
再說,他那點本事誰不清楚?連院裡調解員大爺都當不明白,把他塞進後勤能有甚麼用?
換自己去,不比老劉合適多了?
不愁分得少,只愁分得不公平!
“別別……”
劉海忠心急火燎地攔住許大茂,窘迫得說不出話。
他再沒眼色也清楚,在李進陽這個小圈子裡,許大茂是核心人物,自己頂多算個邊緣角色。
這突如其來的好事讓他既激動又不安。
老劉暗自思忖,自己從未替李進陽辦過甚麼要緊事,突然得了這麼大好處,心裡實在沒底。
李進陽哪是會讓別人佔便宜的主?
該不會是要拿他這條老命去換吧?
許大茂非要喝,老劉拼命攔,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小虎、秋白、王成和婁曉娥都覺察到氣氛異常,個個屏息凝神不敢作聲。
"咚咚!"
李進陽屈指輕叩桌面。
剎那間。
全場鴉雀無聲。
許大茂氣鼓鼓地別過臉,老劉漸漸冷靜下來,其餘人都不自覺地挺直腰板。
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進陽抬眼掃過二人,嘴角噙著笑卻不急著開口。
團隊內部鬧矛盾實屬平常,能當著他的面發作,總好過有人在背後離心離德。
這種時候,最考驗領頭人的手腕。
李進陽接過許大茂手中的酒瓶,狀若隨意道:
"劉師傅,您坐著,我來。"
"大茂既然這麼想喝,我來給你滿上,你慢慢喝。"
他雙手捧著酒瓶,緩緩為許大茂斟酒。
!!!
這語氣......
每回李進陽用這種腔調說話,都意味著他已經怒到極點。
在廠裡這麼說話時,逼得秦淮如和傻柱跪地求饒;在院裡這麼說話時,海子和聾老太險些家破人亡。
"進陽,大茂他喝多了,說話沒過腦子......"
婁曉娥慌忙起身打圓場。
李進陽默不作聲,只淡淡瞥她一眼,婁曉娥頓時脊背發涼,坐立難安。
許大茂心裡憋著股邪火,使勁扯了扯衣領,梗著脖子嚷道:"蛾子別插嘴!進陽親自倒酒,我必須喝!"
他滿眼不甘地瞪著李進陽,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心中愈發憋悶。
李進陽話說得漂亮,可真有好事時何曾惦記過我?
真把我當傻子糊弄?
就算**行賞,也該輪到我了。
李進陽仍不言語,又給他滿上一杯。
許大茂二話不說,仰頭又幹了個底朝天。
是!
你李進陽手裡攥著我的把柄,可當初在你家吃油渣時說的話還記得嗎?
你說你吃肉,總會留我一口湯。
現在呢?
說話不如放屁!
他眼眶通紅,血絲密佈。
劉海忠想當官,許大茂又何嘗不想?他比誰都渴望往上爬。
"大茂,繼續。"
李進陽面不改色地再次斟滿酒盅。
咚!
第三杯下肚,許大茂胃裡翻江倒海。這年頭用的都是二兩的瓷碗,半斤烈酒空腹入腸,燒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許大茂腦子還清醒,可心裡堵得發慌。
"嗚——"
他突然哭出了聲。
哭得撕心裂肺。
這些年在院裡摸爬滾打,除了落得個壞種的名聲,誰正眼瞧過他?表面裝作不在乎,可誰願意整天被當傻子看?
他也想活出個人樣,讓街坊四鄰豎起大拇指誇句"老許家出息了"。
後來陰差陽錯跟了李進陽,本以為終於等來機會......
這一年他拼盡全力:讓他整治秦淮如,直把那女人嚇得見李進陽就哆嗦;讓他對付傻柱,半隻雞差點鬧出人命;讓他找地種菜,恨不得把自己都埋進土裡......
真是把心都掏出來了!
誰曾想,李進陽終究還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從頭到尾,不過是在敷衍他罷了。
在他眼中,就連沒用的老劉都勝過他一頭。
“嗚……”
許大茂晃晃悠悠地舉起杯子,“來,李科長倒酒!軋鋼廠上萬人,有幾個能享受這待遇?”
“來,繼續喝……”
婁曉娥急得直掉眼淚,一把攔住許大茂,焦急地望向李進陽,嘴唇抿得緊緊的,卻不知該說甚麼。
其他人也不好再幹看著,紛紛起身勸解。
再這麼喝下去,許大茂非把命搭進去不可。
“進陽,大茂兄弟是高興才多喝了幾杯,你別往心裡去。”
“好了好了,酒喝到位就行,別硬灌。五塊多一瓶呢,不喝也別浪費,我帶回去給老爺子嚐嚐。”
“都坐下都坐下,都是自己人。”
“咳,進陽,我當這副主任是不是不太夠格?大茂好像比我更合適……”
老劉坐立不安,雖然萬分不捨,還是想著先退一步,等下次機會再說。
李進陽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隨後嘆了口氣。
他**瓶往桌上一放,扶著許大茂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大茂,我一直把你當朋友。你今天這樣,是對我有意見了吧?”
砰!
許大茂把三兩的杯子重重撂在桌上,像是豁出去了,紅著眼睛吼道:
“沒錯!你李進陽就是看不起我!我哪點不如老劉?”
哪點不如老劉呢……
仔細一想,似乎確實如此。
老劉除了鍛工技術比許大茂強、年紀比他大之外,其他方面還真比不上。
劉海忠自己心裡也清楚,尷尬地坐著沒吭聲。
他暗自琢磨,去年李進陽搞的那些事,如果換他來配合,確實做不到許大茂那樣周全。
“呵呵,大茂,你別急眼。要是還願意聽我一句,就坐下好好說。”
“要是不想聽了,我現在就走。之前你幫我做的事,我會折成錢補給你,絕不讓你吃虧。咱們兄弟好聚好散,別鬧成仇人。”
對於許大茂這個人,李進陽的心情頗為複雜。
剛穿越過來、甚至剛收服他的時候,因為受到影視劇的影響,只把他純粹當成一把刀來用。
心裡時刻提醒自己:這是個小人,必須處處提防。
必要時,為了杜絕後患,甚至要直接毀掉他。
那時候,兩人之間毫無情分可言,純粹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然而生活畢竟不是電視劇。當李進陽在這裡生活了一年,真正融入之後,原本那些片面的影視角色,都變成了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真實的人。
評判一個人,已經不能簡單地以好壞來區分。
就拿許大茂來說。
他確實壞,做事不擇手段。
可這一年來,他對李進陽卻是掏心掏肺地好。家裡但凡有點稀罕東西,從來不會少了李進陽那份。
日常相處中,更是表現得十分親近、敬重。
要說這完全是因為巴結、或者害怕李進陽,似乎也不盡然。
李進陽對此頗為困惑,思來想去,勉強得出一個解釋:許大茂從小在四合院裡受盡欺負,從來沒人真正看得起他。
尤其在許富貴搬出去之後,他在院裡簡直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原劇情裡,傻柱隨便打他,易忠海隨意訓斥他,聾老太太討厭他,連婁曉娥也瞧不上他……
或許,是自己讓他重新找回了做人的尊嚴,讓他對生活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不再那麼偏激,不再憤世嫉俗?
對未來的日子有了信心?
如果是這樣,那麼等到風起之時,他還會拋棄婁曉娥,甚至反過來害自己嗎?
李進陽覺得不會。
他很高興能多一個可以託付性命的好兄弟,這總比養一頭白眼狼強得多。
許大茂是有能力的。
只要他不會反咬一口,日後許多事情辦起來就能更順利、更便捷。
今天這場酒席上發生的一切,正是印證了這一點。
是李進陽有意為之。
如果他私下告訴劉海忠,而不是大張旗鼓地宣佈“喜訊”,許大茂就不會被**到失控。
即便事後得知,反應也不會如此激烈。
李進陽這麼做,就是想看看許大茂會如何應對——是平靜地祝賀老劉,還是忍不住爆發。
現在,他看到了想要的結果。
一個人受了委屈,會鬧才正常,才合情合理。
許大茂鬧,是想從李進陽那裡討個說法,一個能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小丑的解釋。
若是不鬧,李進陽反而會警惕——連這都能忍,那過去種種,十有**都是裝的。
許大茂,算是過了這一關。
“你先坐下。”
李進陽扶許大茂坐到椅子上,沒急著開口,只是平靜地拿起自己的杯子,笑了笑:
“大茂,我讓你受委屈,還灌了你三杯酒,你卻沒衝我發火,我很欣慰。”
“今天,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嫂子,麻煩倒酒,我先還大茂三杯,再慢慢說。”
婁曉娥不清楚事情原委,想問又不敢問,只能默默看著。
聽李進陽這麼說,她拿起酒瓶,猶豫地看向兩人,不知該不該倒。
王秋白一把接過酒瓶,順從地給李進陽斟滿。
“咕嚕!”
“咕嚕!”
李進陽眼都沒眨,連乾兩杯,四兩多酒下肚,臉瞬間紅了。
王秋白心疼地抿了抿嘴,卻還是堅定地繼續倒。
男人的事,女人就算看不明白,也不會多嘴。
李進陽和許大茂之間的事,旁人更沒資格插話,只能呆呆坐著,說甚麼都不合適。
幸好,
這最後一杯,終究沒喝成。
許大茂一把奪過酒瓶,沒好氣地說:“行了,這是在我家,你要是喝壞了,弟妹非罵死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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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吧,秋白頭一回來咱們院,可別把人家給嚇著了。”
呼——
許大茂這話一出口,原本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下來。
小虎幾個趕忙扶著兩人坐下,連連打圓場,說都是自己人,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
老劉也客氣地推讓,說是自己不對,要怪就怪他這個老同志,千萬別傷了兄弟間的和氣。
李進陽笑了笑,“大茂,今天你也別怨我灌你酒,等我把話說完,你仔細想想,到底是誰先鬧的脾氣。”
見大家開始好好說話,其他人才陸續坐下。
許大茂也點了點頭:“行,你說。”
李進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你,是有點小聰明,但不多。”
“怎麼就被一個食堂副主任給迷紅了眼?眼界也太淺了。”
“……”
在座的人聽了,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食堂副主任,職位雖不算高,可那是辦事員編制,誰不想爭?
一旦當上,就等於踏進了仕途的門。
照李進陽這麼說,他們幾個的眼皮子也一樣淺。
別說他們,就是軋鋼廠上萬人裡,也沒幾個能看得更遠。
許大茂吸了吸鼻子,沒吱聲。
李進陽接著說道:“說你還不服氣是吧?你也不想想,我李進陽做事,甚麼時候不是走一步看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