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
揚州入夏更早,空中悶熱難擋,杜河大半時間,都在書房養傷。洛雨照顧嶽菱紗,他由玲瓏照顧。
小丫頭帶著蒲扇,他走哪扇到哪。
今天吃過早飯,玲瓏推他出內宅。張寒站在門口,笑呵呵接過來,玲瓏轉身離開,又回頭伸出手指。
“不許帶少爺喝酒。”
“姑娘放心,某可不敢。”
等玲瓏不見人了,張寒推著輪椅,遇到臺階門檻,由他連人帶椅提,兩人來到前堂,杜河吞著口水。
“快,拿出來。”
張寒掀開棉被,露出一碗羊羹湯。
鹹鮮味入口,杜河大感滿足。內宅小管家做主,伙食全清湯滋補。吃得他心平氣和,就差頭頂冒佛光了。
張寒笑著打趣:“國公一家之主,還怕玲瓏啊。”
“嗨呀。”
杜河光速吃完,頓感人活過來了,低聲道:“你是不知道她,生氣就不說話,我裡哪敢惹她。”
“哈哈……”
兩人往偏院走,臉上變得凝重。
這次廣陵暴亂,他的部曲損失慘重,五十餘人折損過半,其餘人也受傷嚴重,僅存一隊十人完好。
杜河不放心城中大夫,遂親手醫治他們。
偏院裡是大通鋪,以前是僕人居所,裡面收拾乾淨,飄著藥香味。十來個部曲一人一床,各自在床上養傷。
兩個壯僕進出,負責照料他們。
“國公爺——”
“躺好。”
杜河點頭打過招呼,開始日常檢查。李錦繡怕他惹事,在船廠備了大量藥,正好派上用場。
部曲多為外傷,他還算拿手。
“還行。”
“注意通風。”
他一個個檢查,忽而眉頭微皺,這部曲腿上中刀,散發著味道。他解開細絹,扭曲傷口紅腫帶膿。
“盆,布巾,酒精。”
張寒端來東西,低聲道:“我來清吧。”
杜河搖頭拒絕,先給雙手消毒,隨後開始擠膿,部曲都探頭看,直到膿液擠盡,他頭上也冒汗。
傷員感動莫名,哽咽著喊他。
“主人……”
杜河眉頭微皺,部曲依附杜家,從前跟著杜如晦,死後跟他這小主人。不過他不習慣別人叫主人,故而他們稱爵位。
“國公——”
那人見他皺眉,急忙改稱呼。
杜河這才滿意,笑道:“搞那麼煽情做甚麼?沒有你們在,我不知死了多少回,擠點膿算甚麼。”
除了床上情趣,他可不喜歡被喊主人。
“您身份高貴——啊!!”
他話沒說完,杜河就潑酒精,痛得連連慘叫。
“哈哈哈……”
“王小四,你該!”
其餘人大樂,對他嘲笑不已。
張寒和趙瑥對視,也不由笑起來。部曲本為賤籍,只為主人存活。不過翻遍長安,也找不出國公這樣的主人。
死者有撫卹,傷者包養老。
平日賞錢更是大氣,動輒十貫起步,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杜府,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尊嚴。
杜河檢查一番,僕人帶來訊息。
新任長史張柳來了。
“有請。”
杜河心情激動,張柳和他相識,當年劉天易圍河間,數月未曾拿下。可見張柳的能力,他鎮廣陵再好不過。
“不許喝酒啊。”
“是。”
等他離開病房,部曲都沉默著。
趙瑥手臂負傷,感嘆道:“主人國公之身,竟替我們擠膿液。難怪劉江變成火人,也要擋在前面。”
“若有那天,我也願意。”
“自然。”
……
杜河換上薄紗,前往中堂會客。他特意裸露雙足,傷口滲著血跡——張柳性剛直,不賣慘不好拉同情。
“張刺史。”
張柳聽到聲音,急忙出來迎接。
“下官參見東國公。”
“免啦。”
張寒正要提輪椅,張柳一把接過,他這文官通君子六藝,竟然力氣不小,將杜河提進堂中。
“國公如此嚴重,可見那夜驚險。”
張柳感慨不已,東國公數年前,大破劉天易叛軍。河間等地至今還傳,他有萬夫不當之勇。
如此威風的將軍,竟雙足不能落地。
“誰說不是呢。”
杜河扶著輪椅,感嘆道:“當時數千人暴亂,我身邊只有五十人。若非有人擋箭,只怕見不到你了。”
張柳咬牙道:“鼓動百姓,當真該死!”
杜河心中暗笑,張柳嫉惡如仇,對豪強抱有敵意,對百姓充滿同情。
有他在揚州,這幫人有的受了。
張柳初來乍到,都督府有許多事,兩人很快轉到正事。城中關押近兩千人,兵曹壓力極大。
李裕的罪名,需要孫伏伽和監察御史定性。
張軍和朱三,暫時被當首犯,另外兩千多亂民,也需要處置。
杜河隱去一些,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包括吳郡四姓彼此關係,張柳是幫手,他得助一臂之力。
“張、朱本家在蘇州,有不少人求情啊。”
張柳眉頭一挑,冷哼道:“豪強為非作歹,焉敢伸手過來。只要本官在廣陵,誰也別想逃脫。”
杜河笑道:“到時長安來人,還請張長史配合。”
“好。”
談了半個時辰,張柳告辭離去。
這人性情剛直,並不問李裕和蕭遠的事。這是個潛藏態度,他不會、也無意牽扯晉王和太子中間。
杜河很滿意,這就足夠了。
造船是國策,張柳定會支援。
……
張柳帶著幕僚班底,本身也很有能力。接手揚州事務後,下令常州、潤州軍回駐地,廣陵解除戒嚴。
隨後動用府庫,安置城南民眾。另組織商人義捐,籌錢數萬修房屋。
這一連串動作下來,廣陵迅速平定,百姓稱新長史是好官。蘇州信件如雪花,全給他拒收了。
張柳花了幾天時間,在牢中走訪審問。
之後他釋放近千人,讓他們各自歸家。又挑了二十個領頭人,在城東柳樹下斬首。
如此剛柔並濟,揚州人心穩定。
杜河自交權後,就不再過問軍政事,這些事情還是玲瓏買菜時聽到,回來嘰嘰喳喳跟他獻寶。
船廠被李籍縱火,損失在控制範圍內。
唯一麻煩的是錢,商會幾萬貫都被搶走,這麼多人沒法找回。張柳勞心勞力,他也不好去逼他。
無奈之下,只有召環兒回廣陵。
五月二十日。
大理寺卿孫伏伽,聯合淮南道監察御史進入廣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