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動起來的是紅河鎮。
新鎮長姓趙，三十七八歲，從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下去鍍金的。
這人腦子活絡，聽說千塘富民工程中紅河鎮的魚賣得不錯，他立馬召集幾個副鎮長開會。
“今年的魚，全縣就咱們紅河賣得好。為甚麼呢？因為咱們的堰塘多、水面大？不不不！我跟你們說，關鍵是人！”
“是經委李主任，農業局海局長，水利局邱局長。這三個部門，一個是管專案的，一個是管技術的，一個是管水的。”
他頓了頓，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們想想，明年的專案要不要批？明年的技術指導要不要搞？明年的水要不要調？這三位菩薩，多好的機會，咱們不得拜一拜？”
幾個副鎮長面面相覷。
“現在不是魚下來了嗎？老百姓不是要感謝李主任嗎？”趙鎮長笑了笑。
“咱們組織一下，挑一些嘴皮子利索的養殖戶代表，先去經委，再去農業局、水利局。名義上是老百姓自發感謝，實際上是咱們鎮裡張羅。”
他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這叫既表達了心意，又不落人口實。老百姓感謝領導，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甚麼。”
幾個副鎮長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散會了以後，鎮政府就忙活開了。
花錢從各村收上來幾百斤魚，綜合辦連夜寫了感謝信，每個養殖戶代表揣一份。
第二天一早，鎮政府組織了一個車隊，三輛拖拉機，拉著十幾號養殖戶代表，浩浩蕩蕩地進了城。
先到了經委大院。
趙鎮長跳下拖拉機，整了整衣領，帶著幾個養殖戶，抬著魚，捧著感謝信，直奔李向陽的辦公室。
李向陽正在看檔案，聽說了情況連忙下樓。
趙鎮長遠遠就迎上來，笑得滿臉開花：“李主任！李主任！紅河鎮的養殖戶們非要來感謝您，我攔都攔不住啊！”
他側身讓開，幾個養殖戶趕緊上前，七嘴八舌地說著感謝的話，把魚和感謝信往李向陽手裡塞。
李向陽手裡被塞了一沓紅紙，懷裡又被塞了兩條大草魚，一時哭笑不得。
他掃了一眼那幾個養殖戶，明顯是鎮上挑出來的，說話利索，表情到位，估摸著還事先排練過。
他看了看趙鎮長，沒點破，笑著招呼大家去會議室喝茶。
趙鎮長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裡話外不離“李主任指導”“李主任費心”“紅河鎮明年一定好好幹”。
坐了半個鐘頭，趙鎮長起身告辭。
車隊從經委出來，拐了個彎，直奔農業局。
海大富正在辦公室看報紙，聽見樓下有人喊“海局長”，見是趙鎮長帶著人正往樓上走，也連忙迎了出去。
海大富這人雖然粗魯，但不傻，一眼就看穿了趙鎮長的用意。
但他也不反感。
這年頭，誰還沒點小算盤？只要事兒辦在明處，不坑老百姓，他樂意配合。
趙鎮長坐了一會兒，聊了聊，轉身上車，又奔水利局去了……
紅河鎮開了頭，其他鄉鎮也坐不住了。
同樣的事情，白魚鄉也幹了，甚至更直接，敲鑼打鼓的來了。
見情況愈演愈烈，李向陽只能讓委辦直接下發了一個通知，內容只有三句話：
一、各鄉鎮不得以任何名義組織“感謝”活動，不得向縣直單位贈送任何農產品。
二、已送的東西按市場價折錢，如數退還養殖戶。
三、不配合的，鄉鎮主要領導自己來經委說明情況。
紅標頭檔案一下，各鄉鎮果然消停了。
可鄉鎮組織的“集體感謝”剎住了，老百姓自發的感謝，卻攔不住。
訊息傳開後，那些得了實惠的養魚戶，還是三三兩兩往李家跑。
不是鎮上組織的，沒人安排，是自己想來。
畢竟，一個塘子一年的收成，直接讓一個家庭脫貧致富，是足以改變的命運事情。
尤其聽說別人去感謝了，自己不去不像話是一方面，同村的還有人不時問一問。
於是，有的拎兩條魚，有的提一壺自釀的黃酒。
李茂春和張天會一開始說甚麼都不收。
可看著那些黑黝黝的臉上滿是真誠，推辭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收吧，傷人心；收了吧，誰都不容易。
老兩口商量了一下，折錢給人家。
結果前腳把錢塞過去，後腳人家就把錢扔在院壩裡，轉身就跑，追都追不上。
錢在水泥地上被風吹得亂滾，張天會撿了半天，眼眶都紅了。
“算了。”李茂春蹲在屋簷下，抽了口菸袋，“不收不行了，再折錢，給不出去不說，還有點傷人心了。”
他跟老伴兒合計了個辦法：家裡滷點肉，弄幾個菜。
不管誰來，坐下喝兩盅，吃碗飯，臨走再給點臘肉、糖果、酒水，算是回禮。
辦法一出，院壩裡就熱鬧了。
來的人一撥接一撥，李茂春天天陪著喝。
他酒量本來就不錯，可架不住一天十來頓的喝，沒幾天就扛不住了。
想了想，他把幾個老兄弟搬了出來。
賀德根最先被叫來，可連著喝了兩天，也舌頭大了。
李茂春又把親弟弟李茂秋叫了來，勉強堅持了一天，也不行了。
最後乾脆把李茂勝和趙青山算上，排了個班，五個人輪著來，總算把場面撐住了。
連著半個月，院壩裡沒斷過人。
來的人喝完酒，吃了肉，臨走拎著李家回贈的臘肉和糖果，個個笑的合不攏嘴。
不用說，李茂春和他這幾個老兄弟也高興，不是稀罕那幾口酒、幾條魚，是看著滿院壩來來往往的鄉親，看著那一張張笑著的臉，心裡踏實，臉上有光。
給老百姓辦了實事，老百姓記著這份情，當父親的、當長輩的，還有甚麼比這更舒坦的？
老兄弟幾個倒是高興，張天會卻愁了。
送來的魚基本都是死的，沒法養，只能殺了吃。
可是，架不住多啊！
自己家原本還養著幾百斤藏在泥巴里的鯉魚鯰魚，一天又送來一兩百斤，人再多也吃不完！
沒辦法，只好轉送親戚朋友一點，剩下的做成燻魚、臘魚掛到灶房裡。
李向陽這段時間一直沒回家，五個有機食品茶葉廠完成了立項，他得一個一個跑不說，全縣的魚集中出塘，運力不夠，他還得盯著運輸公司協調車輛。
這天晚上，周望月突然找到李向陽在經委的宿舍，說他前幾天回流星鎮，周文秀託他給帶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