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隧道口。
值守的年輕人正蹲在車頭前研究車標,見他們來了,連忙起身,訕訕地笑了笑:“李鄉尊,我就看看……”
“沒事兒!”李向陽回了一個微笑,“要不進去坐坐?”
“不了不了!”那青年看到了她身後的周文秀,連忙一溜煙的跑進了塔樓,甚至把窗戶都關了起來。
這一幕,讓李向陽有些哭笑不得,一臉疑惑的看向周文秀。
她沒作聲,安靜的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幾分淺淺的羞澀。
李向陽也不糾結,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文秀看著那個敞開的車門,猶豫了一下,彎腰鑽了進去。
帆布座椅硬邦邦的,遠沒有看上去舒服。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摸了摸儀表盤,又生怕弄壞了似的,趕緊收了回來。
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這東西會咬人似的。
李向陽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掛擋前,他想了想,俯身幫她把車窗搖了下來。
山風立刻灌進來,帶散了她的頭髮。
她抬手捋了捋,扭過頭,給他一個清淺的微笑。
車子沿著光明路緩緩朝山外開去。
隧道口這段有兩個盤道,李向陽不敢大意,小心地握著方向盤。
周文秀一會兒看看窗外掠過的草木,一會兒又悄悄看向專注開車的李向陽,嘴角抿著。
“感覺怎麼樣?”等走上沿山路,他這才問道。
“好。”她眼睛亮晶晶的,“比拖拉機穩當。”
他笑了笑,沒說話,逐漸加快了車速。
車子沿著光明路一路向下,開了十多公里,李向陽尋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樑,緩緩將車停穩。
周文秀推開車門跳下來,站在路邊,望著遠處出神。
秦嶺深處的秋天要稍早一些。
層林盡染,紅的、黃的、綠的,濃烈的色彩鋪滿了連綿的群山。
李向陽走到她身邊,並肩而立。
兩人都沒說話。
山風從林間穿過,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好看嗎?”
“好看。”她點頭,語氣裡有種單純的滿足,“比我們鎮子還好看。”
她抬起手臂,仰起臉,像是在感受風的撫摸,又像是在傾聽陽光的低語。
李向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漫山的秋色,還不如她仰起臉的那一刻動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輕輕喚道:“向陽。”
“嗯。”
“姐姐她……還好嗎?”
“還好。”他席地坐下,揪了根不知名的草莖把玩著,“就是反應大,吃不下東西。”
周文秀沉默了一會兒,也盤腿坐在了他身側。
“那你……該早些回去陪她。”
“不急。”他望著遠山,“我陪你待一會兒。”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竊喜,肩背側了側,輕輕靠在了他身上。
山風拂過,把她耳邊的碎髮吹起來,落在他肩上。
“姐姐有怪我嗎?”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
“沒有,你別多想……”他頓了頓,“她還說……”
“還說甚麼?”
“說若是你願意,給你留個孩子……”
她抓著他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緊,扯得李向陽的身子都搖晃了一下。
放開手,她低下了頭,半天沒動。
山風呼呼地吹,把她的頭髮吹得紛亂,她也沒去管。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那雙望著遠山的眼睛裡,有釋然,有歡喜,還有一絲渴望。
她忽然笑了。
“那……”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聲音輕得像三月的柳絮,“夫君怕是要繼續努力才好。”
這句話像一粒火星扔進了乾柴堆,讓李向陽渾身劇烈燃燒起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她“嗯”了一聲,沒有掙扎,順勢靠在他胸口,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向陽。”
“嗯。”
她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彎了起來。
“那天在瀑布……”她的聲音很輕,“我就想,要是能一直那樣就好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過了好久,她輕輕推開他,抬起頭,雙手攀著他的脖子,眼中滿是渴望。
他低頭,吻到了她的唇上。
她“嗯”了一聲,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彷彿怕他下一秒就會跑掉。
山風還在吹,樹葉還在響,陽光也依然明媚。
抬頭看了看天,陽光正好,四下無人,連風都識趣地躲開了。
他一把抱起她,朝吉普車走去。
騰出手拉開後座門,他彎腰鑽進去,把她放在座椅上。
她順從地躺下,似乎忘記了一切,沉浸在慌亂又羞怯的溫柔裡。
“門……車門……”她支吾著提醒。
“砰”的一聲悶響,他伸手拉上車門。
山樑上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風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不遠處的山坡上,一雙眼睛正滿是疑惑地盯著這輛會動的鐵殼子。
它本來是循著氣味來的,是的!它聞到了那個男人的味道。
那個好幾次在它餓的時候給它扔過肉,朝它開過槍卻又沒打它的男人。
它記得他的氣味,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喊“小虎”時那種奇怪的腔調。
此刻,它趴在灌木叢後面,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左一下右一下,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它想來看看他,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再混口吃的。
可等它趕到的時候,那個男人身邊多了一個女人。
不是上次那個,它記得清楚,上一次他身邊那個母的,味道和這個不一樣。
這次這個,大小差不多,但更愛笑,眼睛彎彎的,聲音也更輕一些。
它趴在灌木叢後面,歪著腦袋,看著那兩個人站在路邊,看著他們坐下,又看著他們抱在一起……
正看得認真,那男人忽然把女人抱起來,拉開大殼子的後門鑽了進去。
它有點不明白,那兩個人要幹甚麼?
明明外邊有太陽,有風,有整座山,偏要鑽進那個鐵殼子裡。
就在它疑惑間,那大殼子開始搖晃。
一下,兩下,三下……不緊不慢,很有節奏。
小虎的耳朵轉了轉,腦袋歪向另一邊:這兩個人,在幹甚麼?
打架?不像。
打架不會這麼安靜,也不會抱在一起。
它在山裡見過太多打架的場景,像公鹿的撞角,野豬的對拱,豺狼的撕咬,哪一次不是鮮血淋漓、慘叫連連?
可這倆人,安靜得很。
偶爾傳出一點聲音,也是那個母的悶悶的哼唧,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餓了找奶吃的小崽子。
小虎的尾巴不甩了。
它站起來,往離大殼子更近的高處走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