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兩集《射鵰英雄傳》,院壩裡的燈就滅了,幾條狗也安靜了下來。
只有寄養在水池子裡的魚兒,時不時撲騰兩聲。
趙洪霞靠在床頭,心算了下家裡現有的存款,順手拿起床頭櫃子上的《紅樓夢》翻了翻。
這書周文秀今天捧在手裡看了大半天,都快入了迷,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看向了大床的另一邊,此刻的周文秀,正側躺著,面朝窗戶。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了她柔和婉轉的剪影,肩背與腰腹的曲線在薄被下若隱若現,溫順又好看。
這讓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心裡感嘆了一句“年輕真好”。
小建康朝她懷裡拱了拱。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小傢伙又沉沉睡去。
她盯著對面那道纖細的背影,看了很久。
說來也怪,在醫院那幾天,她跟這姑娘說的話,比跟李向陽這半年來說的都多。可有些話,她一直沒有問出口。
不是不敢問,是不知道該怎麼問。
總不能劈頭蓋臉就來一句——“你是不是跟我男人睡過?”
這話,她曾經還開玩笑問過王寡婦,可對著眼前這個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像月牙的姑娘,她說不出口。
不是怕她,是怕自己問了,顯得掉價。
趙洪霞把書撂到床頭櫃上,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還沒睡著?”周文秀翻了個身,輕聲問道。
趙洪霞一愣,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文秀啊……”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表情複雜,卻又故作鎮定。
“嗯?”周文秀扭頭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我問你個事兒,你得跟我說實話。”
周文秀支起身子,靠在床頭,神色也認真起來。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躲閃,也沒有慌張。
趙洪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身側熟睡的兒子,又抬起頭,迎上週文秀的目光,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你跟向陽……你們倆,到底咋回事?”
這話問出口,她反倒渾身一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徹底吐了出來。
周文秀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薄被子,半天沒吭聲。
“哎呀,我就問問……”趙洪霞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帶著一絲急切。
周文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洪霞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姐姐。”周文秀終於抬起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幾分為難,“真要說麼?這個……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趙洪霞往她跟前湊了湊,語氣軟了些,“這屋裡就咱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肯定不會為難你……”
“姐姐,我說了,你別生氣。”周文秀的頭快低到膝蓋上去了。
趙洪霞沒說話,只是直愣愣的看著她。
周文秀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身子又往床頭靠了靠,拉了拉被子,像是在找一個安穩的姿勢。
“姐姐,我們流星鎮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趙洪霞沒想到她會從這個說起,如實答道,“就知道在深山裡頭,路不好走,跟外面不太一樣。”
周文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欞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鎮子,是明朝末年才有的。”
“韃子入關那會兒,我們老祖宗帶著族人逃進了秦嶺。兩百多口子人,男女老少,一路走一路散,又撿了一些逃難的。”
“那地方兩面都是懸崖,只有一條水路能進去。老祖宗說,那是天賜的活路。他們就在那裡紮下了根,一紮就是三百多年。”
趙洪霞聽著,沒有說話。
“我們不敢出去。怕被認出來,怕被剃了頭,怕被改了衣冠。後來韃子亡了,我們又出不去了。山高路遠,與世隔絕,一代一代人,就那麼困在裡面。”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苦澀。
“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鎮子現在最大的難處是甚麼……”
“是甚麼?”
“人。”
周文秀的手指絞著被角:“鎮子攏共八姓人家,早些年還能假裝和尚道士,出去買一些人口。這幾十年不能買了,婚配就成了大問題。”
“所以修一條路,跟山外通衢,對我們鎮子來說,是關係存亡的大事情。”
“所以那次李鄉長去鎮子,鎮上幾位長老商議……”
她停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
“商議尋個合適的姑娘,與他結下連理,然修路的事情,更穩妥些。”
趙洪霞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所以他們選了你?”
周文秀點了點頭。
“他們覺得我模樣還算周正,也跟李鄉長打過幾次照面。”
“那你……”趙洪霞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願意?”
周文秀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亮像一汪春水,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坦蕩。
“姐姐,我說我願意,不是為了鎮子,你信嗎?”
趙洪霞沒說話。
周文秀苦笑了一聲。
“第一次見李鄉長,是我領他去衣冠閣,給他講那些衣裳、那些規矩。”
“他聽得很認真,不是那種敷衍,是真的在聽,在琢磨,在想。”
“他跟我說,‘你們守住的,是漢家的根’。”
周文秀的聲音微微顫抖。
“老祖宗一直教導我們,說文脈衣冠,是來路,是骨血,是華夏最後的火種……”
“這些話我們從小背到大,背得連我們自己都懷疑這些東西,到底還有沒有人稀罕?”
“可他……卻懂得我們守的是甚麼,為甚麼守,值不值。”
“從那一刻起,我……”
她沒有說下去。
但趙洪霞聽懂了。
她盯著周文秀看了好久。
可她沒有發火,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後來呢?”她的聲音平靜了些,“你們?”
周文秀的臉又紅了。
“那夜……他被灌醉了。”
“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從衣冠閣拿了嫁衣,點了紅燭。”
“他醉著,甚麼都不知道。”
趙洪霞張了張嘴。
她想說“你知不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想說“你們這是給他設套”……
可看著周文秀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想起那天,她幫她吸毒的情景,還有生死關頭的讓藥,她一個字都蹦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