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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夜談

2026-04-09 作者:南山見龍

看完兩集《射鵰英雄傳》,院壩裡的燈就滅了,幾條狗也安靜了下來。

只有寄養在水池子裡的魚兒,時不時撲騰兩聲。

趙洪霞靠在床頭,心算了下家裡現有的存款,順手拿起床頭櫃子上的《紅樓夢》翻了翻。

這書周文秀今天捧在手裡看了大半天,都快入了迷,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看向了大床的另一邊,此刻的周文秀,正側躺著,面朝窗戶。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了她柔和婉轉的剪影,肩背與腰腹的曲線在薄被下若隱若現,溫順又好看。

這讓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心裡感嘆了一句“年輕真好”。

小建康朝她懷裡拱了拱。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小傢伙又沉沉睡去。

她盯著對面那道纖細的背影,看了很久。

說來也怪,在醫院那幾天,她跟這姑娘說的話,比跟李向陽這半年來說的都多。可有些話,她一直沒有問出口。

不是不敢問,是不知道該怎麼問。

總不能劈頭蓋臉就來一句——“你是不是跟我男人睡過?”

這話,她曾經還開玩笑問過王寡婦,可對著眼前這個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像月牙的姑娘,她說不出口。

不是怕她,是怕自己問了,顯得掉價。

趙洪霞把書撂到床頭櫃上,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還沒睡著?”周文秀翻了個身,輕聲問道。

趙洪霞一愣,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文秀啊……”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表情複雜,卻又故作鎮定。

“嗯?”周文秀扭頭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疑惑。

“我問你個事兒,你得跟我說實話。”

周文秀支起身子,靠在床頭,神色也認真起來。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躲閃,也沒有慌張。

趙洪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身側熟睡的兒子,又抬起頭,迎上週文秀的目光,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你跟向陽……你們倆,到底咋回事?”

這話問出口,她反倒渾身一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徹底吐了出來。

周文秀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薄被子,半天沒吭聲。

“哎呀,我就問問……”趙洪霞嘴上這麼說,語氣裡卻帶著一絲急切。

周文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洪霞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姐姐。”周文秀終於抬起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幾分為難,“真要說麼?這個……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趙洪霞往她跟前湊了湊,語氣軟了些,“這屋裡就咱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肯定不會為難你……”

“姐姐,我說了,你別生氣。”周文秀的頭快低到膝蓋上去了。

趙洪霞沒說話,只是直愣愣的看著她。

周文秀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身子又往床頭靠了靠,拉了拉被子,像是在找一個安穩的姿勢。

“姐姐,我們流星鎮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趙洪霞沒想到她會從這個說起,如實答道,“就知道在深山裡頭,路不好走,跟外面不太一樣。”

周文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欞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鎮子,是明朝末年才有的。”

“韃子入關那會兒,我們老祖宗帶著族人逃進了秦嶺。兩百多口子人,男女老少,一路走一路散,又撿了一些逃難的。”

“那地方兩面都是懸崖,只有一條水路能進去。老祖宗說,那是天賜的活路。他們就在那裡紮下了根,一紮就是三百多年。”

趙洪霞聽著,沒有說話。

“我們不敢出去。怕被認出來,怕被剃了頭,怕被改了衣冠。後來韃子亡了,我們又出不去了。山高路遠,與世隔絕,一代一代人,就那麼困在裡面。”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苦澀。

“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鎮子現在最大的難處是甚麼……”

“是甚麼?”

“人。”

周文秀的手指絞著被角:“鎮子攏共八姓人家,早些年還能假裝和尚道士,出去買一些人口。這幾十年不能買了,婚配就成了大問題。”

“所以修一條路,跟山外通衢,對我們鎮子來說,是關係存亡的大事情。”

“所以那次李鄉長去鎮子,鎮上幾位長老商議……”

她停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

“商議尋個合適的姑娘,與他結下連理,然修路的事情,更穩妥些。”

趙洪霞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所以他們選了你?”

周文秀點了點頭。

“他們覺得我模樣還算周正,也跟李鄉長打過幾次照面。”

“那你……”趙洪霞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願意?”

周文秀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那雙眼睛清亮像一汪春水,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坦蕩。

“姐姐,我說我願意,不是為了鎮子,你信嗎?”

趙洪霞沒說話。

周文秀苦笑了一聲。

“第一次見李鄉長,是我領他去衣冠閣,給他講那些衣裳、那些規矩。”

“他聽得很認真,不是那種敷衍,是真的在聽,在琢磨,在想。”

“他跟我說,‘你們守住的,是漢家的根’。”

周文秀的聲音微微顫抖。

“老祖宗一直教導我們,說文脈衣冠,是來路,是骨血,是華夏最後的火種……”

“這些話我們從小背到大,背得連我們自己都懷疑這些東西,到底還有沒有人稀罕?”

“可他……卻懂得我們守的是甚麼,為甚麼守,值不值。”

“從那一刻起,我……”

她沒有說下去。

但趙洪霞聽懂了。

她盯著周文秀看了好久。

可她沒有發火,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後來呢?”她的聲音平靜了些,“你們?”

周文秀的臉又紅了。

“那夜……他被灌醉了。”

“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從衣冠閣拿了嫁衣,點了紅燭。”

“他醉著,甚麼都不知道。”

趙洪霞張了張嘴。

她想說“你知不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想說“你們這是給他設套”……

可看著周文秀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想起那天,她幫她吸毒的情景,還有生死關頭的讓藥,她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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