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推門進去的時候,兩人不知道剛聊了甚麼,正開心的笑著。
只是話題隨著他的到來戛然而止,氣氛也微妙了起來。
詢問了下,得知父親母親和老岳父已經回去了,估計騎腳踏車走的吊橋,他並沒有遇到。
這夜,李向陽並沒有留在醫院,沒聊幾句,就被媳婦和丈母孃攆回了家。
見二人情況都好轉了,他也沒有矯情,開上拖拉機帶著周懷明回了勞動村。
按照醫生的意思,兩個病人需要在醫院觀察一週。但才住到第三天,趙洪霞就待不住了,吵著要回家。
一方面,她的傷勢確實已無大礙。
另一方面,來醫院探望的人實在太多了。
不但勞動村幾乎家家戶戶都來了,就連勝利鄉其他幾個村子也來了不少人。
不誇張,真多到了需要排隊的地步,簡直絡繹不絕。
倒不是說因為李向陽現在發達了,才有這麼多人來看。
而是秦巴的風俗本就這樣:誰家裡有人住了院,親戚、關係好的朋友,還有知情的鄰里,都要去看望一眼。
哪怕只是帶上幾個自家雞下的蛋,也是一份心意。
趙洪霞覺得這樣給大家添麻煩,心裡過意不去,所以才執意要出院。
至於周文秀,她的情況比趙洪霞還要好一些。
周懷明原本打算直接帶她回流星鎮,畢竟這次送張清婉過門的大部隊只在勝利鄉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啟程回去了。
可趙洪霞不同意,非要把周文秀接到李家去住幾天。
這讓李向陽哭笑不得,又不好開口反對。
李向陽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趙洪霞拉著周文秀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也不確定,趙洪霞此舉,是對周文秀的感激,還是要宣誓主權。
周懷明站在走廊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向陽的肩膀:“文秀就麻煩你們了。我今天就帶小婉和秀娥先回鎮子,過幾天再來接她。”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向陽,有些事……順其自然吧。”
李向陽聽懂了他的話,點了點頭,沒接茬。
辦完出院手續,一行人出了醫院大門。
趙洪霞挽著周文秀走在前面,有說有笑,像是多年的老姐妹。
李向陽跟在後面,看著兩人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當然,周懷明說要走,李向陽也不能真讓他一個人走回去。
路途遙遠不說,一個人走,即便帶著槍,也不安全。
於是,他叫上陳俊傑和王成文,開著拖拉機,一路把周懷明等人送到了流星鎮外的隧道口。
雖說七十多公里山路,即便是空車,單趟也要跑上四個小時,但在李向陽看來,這總比待在家裡強多了。
當然,這一趟也沒白跑。
幾天工夫,小木屋附近的早桃已經熟了不少。
三個人在確保沒有蛇的前提下,開心地摘起了桃子。
同一時間,秦北地委書記辦公室,掛鐘指向下午五點半。
見藺如雲腳步匆匆,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袋,正在窗前抽菸的李思乾立馬快步迎了上來。
確定神目發現世界級煤田的當天下午,他就親自拍板部署了頂邊縣的石油勘測工作。
最近一週,他幾乎每天都在過問工作進度。
三天前,他甚至把自己的秘書派到了勘探公司盯著。
“怎麼樣?”看到藺如雲手中的檔案袋,他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
藺如雲把紙袋遞上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滿打滿算也就十幾天,資料不敢說百分百精準,只能做初步預估。”
他的手指壓著勘探圖紙,“含油麵積初步圈定、預估超過二百二十平方公里。”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儲量按現有資料預估,能達到一億一千萬噸上下。這麼短的時間,肯定有不準確的地方,不過哪怕是預估數,對咱們來說,也是天大的突破!”
李思乾抬了抬眼皮,盯著藺如雲,好像在確認他有沒有在開玩笑。
藺如雲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忍不住退了一步。
李思乾慢慢轉回身,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撐在窗臺上,看著窗外。
“他們還說……”藺如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神目煤田和頂邊油田所在的區域,在地質構造上有重疊,勘探價值極高。建議下一步在兩地之間的區域也部署詳勘,可能會形成連片開發的局面。”
李思乾沒回頭,菸灰掉在窗臺上,他也沒管。
“書記?”藺如雲試探著叫了一聲。
“知道了。”李思乾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出去吧。”
藺如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還是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李思乾一個人。
他走回辦公桌,把煙摁滅。
拿起勘測報告,他卻看不下去,腦海裡滿滿的全是李向陽的身影。
太準了!
神目煤田三百二十億噸,頂邊油田一億一千萬噸。
一個煤,一個油。
兩個點,一個都沒落空。
你到底是人還是神啊?——他暗暗嘀咕了一句,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直到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再次坐起身,把報告翻看了一遍,朝問外喊了一聲。
“書記?”藺如雲推門進來。
“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一早召開常委會,讓勘探公司也列席。”
“好的,書記!”藺如雲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秦巴那邊,報告……還送不送?”
“送。”李思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正式報告出來後,再跑一趟。”
藺如雲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李思乾叫住他。
猶豫了一下,他補充道,“算了,這事兒……我得去省裡彙報……到時候,咱倆親自去一趟秦巴!”
“明白了,書記!”藺如雲點了點頭,像是沒有任何意外。
安排完這些,李思乾再次點起一支菸,走到了窗前,看著遠處灰濛濛的黃土塬。
那塊土地,他太熟悉了。
溝壑縱橫,梁峁交錯。
種一坡,收一車,打一斗,煮一鍋。
窮了幾輩子,苦了幾代人。
可現在,神目挖出了煤,頂邊打出了油。
那些黃土地下的黑色金子,足夠改變這片土地的命運。
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那晚在坊上人家,一個年輕人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兩下。
“要麼不出,一出就是大場面。”
這話,說神目,也說頂邊。說煤田,也說油田。
李思乾把那份報告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