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扭頭望去。
李向陽猛地站起來——這聲音,分明是趙洪霞的。
周文秀也跟著站起身,腳一崴,又坐了回去。
山坡上,趙洪霞靠著桃樹,臉色煞白,右手死死攥著左手手腕,渾身都在發抖。
陳俊傑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攥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裡還握著一根樹枝。
他腳邊不遠處躺著一條蛇,身體還在扭動。
“嫂子被蛇咬了!”陳俊傑的聲音都變了調,“土蛛子!我給打死了!”
李向陽衝過去,一把扯過趙洪霞的手。
左手小臂上有兩個血點,已經開始發黑,周圍的面板腫了起來,泛著駭人的青紫色。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
蝮蛇是秦巴山區常見蛇種,數量僅次於野雞脖子,又名土蛛子,毒性極烈。
“別動!”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襯衫袖子,撕成兩半,在趙洪霞手腕上方狠狠扎住,又在胳膊肘處也勒了一道。
“繩子!誰有繩子!”他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腰帶倒是帆布的,可這一扯,褲子就掉了。
“用這個!”陳俊傑已經把鞋帶解了下來。
李向陽接過去,又在趙洪霞大臂上紮了一道。
三道繩子,死死勒住了近心端。
血暫時止住了,可蛇毒不會等人。
趙洪霞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白,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整個人靠在桃樹上,像隨時要倒下去。
“怎麼辦?去醫院至少兩個小時……”李向陽盯著那兩道牙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流星鎮有蛇藥!”跟過來的一個年輕人喊了一聲,“張大夫配的,很好用!”
這話李向陽沒搭理,去流星鎮也得兩個多小時,再說被蛇咬,土辦法真不靠譜,必須要血清。
“哥,去紅河鎮的二院吧?他們有血清,上次村裡……”
“得先處理傷口!你找點水!”陳俊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向陽打斷。
“刀!誰有刀!”他又喊道。
“我有。”一個年輕人遞過來一把匕首。
李向陽接過來,正要蹲下去……一個人影從他身邊衝了過去。
還沒等李向陽反應過來,她已經蹲在趙洪霞面前,低頭含住了她胳膊上的傷口。
竟然是周文秀!
“你幹甚麼!”李向陽伸手去拉她。
周文秀沒理,用力吸了一口,偏頭吐出一口黑血。
又吸,又吐。
黑色的血水濺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文秀!有毒!”周懷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恐。
李向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拽開:“別吸了!沒用!”
他心裡清楚,蛇毒注入體內,用嘴吸根本吸不乾淨,甚至弄不好連吸毒的人都要中毒。
可週文秀甩開他的手,繼續吸著。
一口,又一口。
嘴唇沾了血,變成了青紫色。臉也白了,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趙洪霞靠在樹上,看著面前這個被自己當作情敵的姑娘,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定了定神,李向陽不再猶豫。一把將周文秀拉開,力氣大得她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他蹲下去,用刀尖在趙洪霞的傷口上輕輕劃開一個十字口。
黑紅色的血從切口湧出來。他用力擠壓,讓毒血流得更快。
陳俊傑配合默契,用鱉壺把涼白開小心地澆在傷口上。
隨著他倆一邊擠一邊澆,流出來的血水漸漸變成了鮮紅色。
周文秀坐在地上,嘴唇已經開始發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中毒了。
她知道。
可她沒吭聲。
李向陽處理好趙洪霞的傷口,回頭看見周文秀的臉色,心裡一沉。
“你嘴裡有傷口?”他盯著她已經變色的嘴唇。
周文秀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不知道。”
她說完這句話,身子一軟,往一邊倒去。周懷明一把扶住她,聲音都變了:“文秀!文秀!”
她眼睛半睜半閉,腫脹的嘴唇動了動,喃喃地說了句甚麼,但誰都沒聽清。
“送醫院,兩個都得送。”李向陽抱起趙洪霞,又看向周懷明,“把文秀也弄上車!”
“俊傑!”一邊往小木屋走,他一邊交代。
“你留下來,把石碑拉到山下去。記住,路上慢點,別磕壞了。”
他語速很快,“我帶她們去二院,接應其他人一起去成文家!”
陳俊傑愣了一下:“哥,嫂子和文秀姐……”
“她倆我來管。”李向陽打斷他,“你把碑送到,人招呼好就行!”
陳俊傑張了張嘴,點了點頭。
隨後,李向陽快跑幾步,把幾捆乾草鋪在車斗裡,又從屋裡取出兩床被子墊好。
“叔,立碑的事情還要你主持……”把趙洪霞和周文秀安頓好,李向陽看向周懷明,“你就不去醫院了,安排兩個姑娘跟著就行!”
周懷明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李向陽已經上了車斗。
不等周懷明安排,沈繼明的妹妹沈小婉拉著劉秀娥爬上了車。
李向陽點了點頭,啟動拖拉機。陳俊傑小跑上去,幫著鎖上了後擋板。
拖拉機轟鳴著朝山下開去。
一路下坡,李向陽死死盯著大路,一秒都不敢分心。
車廂內,沈小婉和劉秀娥怕兩人磕著,不約而同地把她倆的頭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趙洪霞稍微清醒了些,她忽然伸出手,顫巍巍地抓住了周文秀的胳膊。
她沒有說話,只是攥著。
這一刻,她說不清這個女人是自己的情敵,還是自己的恩人。
隔著一塊擋板,李向陽看不到車內的情況,只能盡力把車開得快一些、穩一些。
紅河鎮,地區第二人民醫院內,李向陽靠在搶救室門口的牆上,一臉忐忑。
此刻的他異常狼狽,白襯衫少了一隻袖子,身上沾滿了血水和泥汙。
兩個搶救室,並排著,門都關著。左邊是趙洪霞,右邊是周文秀。
李向陽都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看了。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護士推著器械車小跑過來,經過他身邊時帶起了一陣風。
門開了,又關了。
他看見門縫裡一閃而過的畫面:趙洪霞的胳膊露在外面,整條手臂已經腫得發亮,面板繃得像要裂開。
門關上了。
他甚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