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安踉蹌兩步,看著眼前的獵物,聞著嗆人的腥騷氣,還沒回過神,一把板鍬就塞進了他手裡。
李向陽提起水壺:“別愣著!我澆水,你刮毛!利索點兒!”
看著李向陽那副理所當然的架勢,周建安勉強的笑了笑。
他也不是扭捏的人,來都來了,活兒派到頭上了,幹就完了!
“行!” 周建安一咬牙,脫下襯衫,只穿了一個棉背心,換上李茂春遞來的雨靴,掄起板鍬就吭哧吭哧幹了起來。
動作雖不嫻熟,卻一板一眼,分外認真。
李向陽提著水壺,看準時機淋下熱水,嘴裡不停指揮:“用勁!對,脖子上毛硬,多刮兩下!”
“嘖嘖嘖,周部長這手是寫材料的,沒勁兒啊!”
“快點,後頭還有四頭野豬排著隊呢!”
周建安被他支使得團團轉。
他一邊賣力的颳著豬毛,心裡卻忍不住的開了小差。
今天下午,地委組織部領導找他談話了,由他暫時主持縣委宣傳部全面工作。
兩個月,不出問題,就能去掉“副”字,進常委班子。
一步登天啊!
可他太清楚腳下這塊登天的“石頭”是從哪兒來的。
沒有李向陽翻山越嶺、既費力氣又費人情,用那藥水把李敏爺爺從鬼門關拉回來,這餡餅能砸到他頭上?
縣、地兩級黨委、政府中,有能力、有背景、眼巴巴等著這個位置的人多去了,憑甚麼是他周建安?
這不是他靠能力掙來的,是李向陽拿人情,甚至可能是拿風險換來的機會,墊在了他腳下。
人家圖他甚麼了嗎?
沒有!
現在就這麼一件小事,託他找幾個記者宣傳一下路通了,他都辦砸了。
連個像樣的原因都打聽不到。
這讓他心裡堵得慌,覺得自己沒用,真對不起這份情義。
所以他晚上自己開車跑來,與其說解釋,不如說是請罪,是來挨數落的。
他甚至準備好了承受李向陽的失望。
可李向陽沒有。
非但沒有,還像沒事人一樣,拉著他幹起燙豬毛的活兒,插科打諢,彷彿那件“沒辦成的事”輕如鴻毛,還不如眼前這頭長著兩排奶子的母豬重要。
這讓他心裡更不是滋味了,那愧疚不斷髮酵,變成了沉重的負擔。
“發甚麼愣!水來了!” 李向陽喊了一聲,滾燙的水線貼著豬皮澆下,熱氣迎面撲來。
周建安回過神,趕緊低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鏟在豬皮上,彷彿這樣就能刮掉心頭的憋屈……
就這樣,一個剛剛被談話、即將主持縣委宣傳部工作的常務副部長,一個縣經委的副主任,就在這煙火繚繞的院壩裡,一個提壺澆水、指揮若定,一個揮汗如雨、悶頭苦幹。
只是兩人心裡,此刻卻是“各懷鬼胎”。
一個想著,這事兒怪我,忘了跟你說上面有安排了。
不過看你這反應,不知道也好。先讓你出點力氣忙活忙活,省得你胡思亂想。
另一個想著,他越是不當回事,我這心裡越過不去。
這麼大的恩,這麼小的事都辦不妥……唉,這豬毛,我得颳得再幹淨些才好……
晚上八點多,院壩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野豬褪毛、分割完畢,一條條鮮肉用棕葉穿好,掛在了平時給獵物剝皮的橫杆上,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濃烈的腥臊被殺豬菜和殺羊菜混合的香味取代。
晚飯就擺在了院壩裡,兩張方桌拼成一處,處理野豬時用的燈泡也被挪了過來。
主菜自然是今天的獵獲:大盆的酸菜野豬肉片,紅燒岩羊蹄筋,辣爆羊肚,泡菜炒毛冠鹿雜和大塊野豬骨頭。
因為周建安在,張天會還特意加了一道他最喜歡的酸菜魚。
眾人圍坐,推杯換盞。
三兩白酒下肚,周建安的臉上有了紅暈,心裡那點事兒再也憋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又自己悶了一口,長長吐了口氣:“向陽,有些事情……得跟你說說。”
他挪了挪屁股,湊近了些,“今天下午,地委組織部找我談話了。”
周建安語氣盡量平靜,但眼神裡的火苗卻根本壓不住,“地區和縣裡的領導……有些調整。”
李向陽夾了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沒打斷他。
“首先是地區上,景富生副書記……”周建安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作風有問題,把療養院一個女服務員肚子搞大了。上面念他沒別的大錯,讓他提前退休了。”
李向陽點了點頭。
他和景富生那點過節,隨著上次那篇稿子發表,早就翻篇了。
所以這個訊息他並未放在心上。
“江春益書記……”周建安繼續說道,“調任地委,任地委副書記,這一下,算是地區三把手了。”
“哦?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周建安點頭,接著又道,“縣裡,陳至立縣長接任縣委書記。”
李向陽笑了笑,這些變動……他其實並不是太在乎,但江春益和陳至立他熟悉,都算是願意給百姓幹事的人。
尤其重建那麼大的貪腐案,他倆最後還沒事,說明屁股也算乾淨。
想了想,他還是端起酒杯:“來,為江書記和陳書記,走一個。”
兩人碰了一杯,喝完酒,周建安卻沒了動靜。
他低著頭,像是在醞釀,又像是在掙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臉上表情複雜,混雜著激動、忐忑,還有一絲羞愧。
“向陽……”他像是鼓了挺大勇氣,聲音還帶了一絲顫抖,“還有我……組織上讓我,暫時主持縣委宣傳部的工作。領導說了,過渡兩個月,不出問題,就……進常委。”
這話讓李向陽有些驚訝。
他驚訝的不是周建安職務和級別的提升,而是這事兒背後的邏輯。
從黨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到部長。看似只是去掉了那個“副”字,可這一步跨出去,腳下踩著的臺階,頭頂能望見的天,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們家背後使勁兒了?”他直接問道。
周建安立刻搖頭,表情認真,甚至帶了點苦笑:“我爸能走到正廳級,是靠當年在朝鮮戰場上,冒死揹回去一個重傷的領導,人家後來念著情分……”
不等李向陽追問,他直接補了一句:“那位老首長,前幾年已經去世了。”
他說得很坦誠,眼神裡沒有半點虛飾。
李向陽看得出來這是實話,這讓他心裡更感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