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水裡有人!”
手電光齊刷刷地照向河面。
眾人循光朝上游看去,黑漆漆的河面上,一個影子正順著水流往下漂,時沉時浮,像截爛木頭,又像條半死不活的大魚。
“是死人吧?”有人嘀咕了一句。
“放屁!衣服還在,估計是活的!”剛才最先出聲那個人立馬反駁。
在秦巴一帶有個說法,撈到穿衣服的落水者,大夥兒都預設為還有救;可要是落水者的衣服被水流褪掉,那大機率就難有生機了。
說話間,那影子已經被水流裹著往八字壩的後半段衝。
隨著水流突然加速,那影子在浪花裡翻了個個兒,露出半截身子。
“是人!活的!”趙洪金喊了一嗓子,把抄網一扔就往壩內跑。
可水流太急了,他一隻腳剛踏進去,那人已經被衝進了八字壩的出水口,直直地朝著網篩撞了過去。
可是,網篩前面斜著一塊預製板,用來製造落差,稜角極其鋒利……趙洪金眼疾手快,就在那人即將撞上預製板的瞬間,一把薅住了頭髮。
“操!”他被帶的踉蹌著滾入了水中,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手上卻死死攥著沒松。
岸上的人七手八腳地衝過來,幫著把人從水裡拖了出來。
手電光聚攏過去,大家這才看清,撈上來的是個半大小子,十三四歲的樣子,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發紫,眼睛緊閉著。
“沒氣了!”有人探了探鼻息,聲音都變了。
“倒過來!頭朝下!讓他把水吐了!”左德順連忙喊道。
趙洪金反應過來,把人翻了個個兒,頭朝下背到背上,在河灘上跑了起來。
人命關天,這一下抓魚的、挑魚的、值守的民兵,呼啦啦圍上來一圈,有人扶著那孩子的腿,有人在他背上拍著,七嘴八舌地喊著“吐水、吐水”。
跑了兩圈,一點反應都沒有。
趙洪金抓著孩子的小腿,把人往上顛了顛,又跑了兩圈,結果還是沒反應。
“不行了,怕是沒救了……”有人小聲嘀咕道。
“這麼背不行!放下來,我給做人工呼吸!”跟在身後的民兵連長喊道。
就在趙洪金停下來,準備把人放下的時候……
“咳!”
那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噴出一大口渾水,順著趙洪金的脊背流了下來。
“活了活了!”有人欣喜地喊道。
“接著跑,別停!別停!”左德順一邊拍著那孩子的背一邊喊道……
就在河灘上亂成一片的時候,縣城第一招待所的房間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敏也在重複著和左德順一樣的指令。
只是她的“別停”,是喊給周建安的。
昨天救爺爺心切,家裡找人批的條子,她坐的飛機從省城來的秦巴。
至於能不能找到虎骨和虎心,其實家裡也沒有把握,只是打聽到了一些資訊,全當來碰碰運氣。
好在有地委領導幫忙,她又厚著臉皮拉上了和李向陽關係比較好的周建安,這才有了幫忙求藥的事情。
昨天太過奔波,早早睡了,今天一天閒著,她便和周建安續起了前緣。
寬大的席夢思床上,兩個人像兩條追逐糾纏的魚兒,賣力嬉戲著,像是要把這兩年的空缺都補回來。
熟門熟路,高度默契,不需要太多的試探,便開始了尋找煙囪與地窖裡的奶油和巧克力,為甜蜜的味道尖叫不已。
不記得多少回了,終於累了,兩具身子停止了糾纏。
她把手指插進他的長髮中,嘴中呢喃著:“建安,你還是那麼好……”
“你不是結婚了麼?”周建安輕輕的吁了口氣,“他對你不好麼?”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樣的……”李敏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比較。
周建安一臉黑線……
他沒說話,只是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呆。
他想起兩年前,他也是這樣躺在她身邊,聽她說家裡的安排,說他們可能走不到最後。
那時候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後來她嫁了人,他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把那些信、那些照片,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可現在她又躺在他身邊了,做著和兩年前一樣的事……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建安。”李敏支起身子,看著他,“你覺得,李向陽那邊,到底有幾成把握?”
周建安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提這個。
“他既然答應了,應該就有把握。”笑了笑,“那個人,從來不把話說滿。他要是說試試,那就是有七八成。他要是說行,那就是百分百。”
李敏“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枕邊這張臉。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此時的李向陽,也蹲在樹屋裡,一臉黑線。
他是真沒想到,才多長時間沒來,這樹屋竟能破成這樣。
屋頂的茅草被鳥扒拉出好幾個大洞,塑膠布也裂了口子,風呼呼地往裡灌。
地板上更別提了,鳥糞、老鼠屎、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得,湊合一夜吧。”嘆了口氣,他放下揹包開始收拾。
先把地上的鳥糞老鼠屎掃出去,又把塑膠布重新掛好,拿留在樹屋的金床遮住了幾個漏風的破洞。
好在這個季節不算太冷,倒也問題不大。
嚼著乾糧,喝著水,聽著外面的風聲,李向陽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上午在小木屋遇見周文秀,讓他原本在小木屋過夜的計劃不得不改變,思來想去,最後打算在樹屋將就一晚上。
要說金罐潭的山洞也行,但是那個地方一個人住,他總覺得有些滲人。
只是,這戲做的……他忽然想起李敏說的條件,太歲水就在揹包裡,明天回去就能交差。
錢自己肯定不能要,但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過去,若是甚麼都不提,純是自己吃虧。
他能想到,這人情現在不用,過期大機率是要作廢,畢竟李家的家世,往後未必還有這樣的機會。
可提一個甚麼要求呢?
自己志不在官場,這輩子不想靠著誰往上爬,可提個實在的要求,似乎一時又沒有需要外力解決的麻煩和問題。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