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初約李向陽只是想拉拉關係,並不著急,但是最近局裡遇到了一個問題,開了好幾個會都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他琢磨來琢磨去,覺得這事只有李向陽能幫上忙。
“開快點!”看了看沿路倒退的白楊樹,海大富拍了拍駕駛臺。
秘書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道:“局長,萬一李主任不在呢?”
“不在?”海大富白了他一眼,“那我就吃他家、住他家,等他回來。”
可真到了李家以後,他傻眼了——李向陽還真不在!
盯著秘書看了半天,海大富一臉無奈,罵了一句:“媽的,你個老鴰嘴!”
由於丈夫和兩個兒子都不在家,張天會聽說來人是農業局局長,只好先讓客人在柚子樹下喝茶,她則騎著三輪車去鄉政府找人幫忙。
只是想起剛才那年輕人說話的態度,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就一個局長麼?神氣個啥?縣長和縣委書記都管我叫大姐呢!”
而李向陽這邊,也在三個小時的快速行進中,鑽過隧道,出現在了流星鎮後山。
看著青瓦白牆的院落和那些穿著古裝勞作的人們,又盯著河邊緩緩轉動的水車凝神片刻,李茂春忽然嘆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兒子:
“向陽,你做的對啊!這肯定是咱們老先人的東西……”他揉了揉眼睛,“雖然我沒有來過,但是,心裡邊感覺,熟悉的很……”
周望月眼眶一熱,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走吧。”李茂春再次抬腳,“先救人。”
還沒進鎮子,早有在隧道值守的年輕人通知了來客的資訊。
現任鎮撫周懷明得知是李向陽帶著其父親到了,他一臉複雜。
但聽說是來救老鎮撫公,二話沒說,帶了幾個人遠遠的就迎了上來。
寒暄幾句,一行人匆匆朝鎮子深處快步走去。
此時的張守源正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又淺又急,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床邊坐著一個穿著素衫的年輕女子,正是老鎮撫公的孫女,張清婉。
看見來人,她連忙起身,怯生生地福了一福,退到一旁。
王成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臉紅了。
李茂春在床邊坐下,探了探額頭,翻了翻眼皮,見病人有低燒,瞳孔反應遲鈍,連忙起身解開帆布包。
“得先掛著葡萄糖,把力氣吊起來。”他一邊說,一邊往外拿東西。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且慢!”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從門外進來,手裡還捏著幾根銀針。
周懷明連忙介紹:“這位是鎮上的張大夫,老鎮撫公一直是他照看的。”
張大夫走到床邊,上下打量了李茂春一番,目光落在那個帆布包上:“敢問這位先生,學的是哪家醫術?師承何人?”
李茂春手上沒停,隨口答道:“沒學過,在民兵醫療隊偷過幾天懶。”
“民兵醫療隊?”張大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老鎮撫公即將油盡燈枯,老夫行醫四十年,尚且只能盡力維持,你這未曾見過的治法,萬一出了岔子,可擔得起?”
周懷明面露難色,看向李茂春。
張大夫繼續道:“依老夫之見,這事兒得讓張姑娘做主。老鎮撫公就這一個孫女,她點了頭,旁人才能動手。”
張清婉愣了一下,一時沒了主意。
她看向床上氣若游絲的祖父,又看向李茂春,再瞄了一眼眾人身後的王成文,眼眶慢慢紅了。
李茂春直起身,看著張大夫:“我聽說你給治的,連月底都難堅持了,是不是?”
張大夫臉色一變:“這……”
“是不是?”李茂春又問了一遍。
“老夫盡力而為,但老鎮撫公畢竟年事已高……”
“既然這樣,試試又能咋的?”李茂春打斷他,抬手指了指床上,“萬一情況好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我這大半天走了一百多里路,難道是為了來害他?”
這話讓張大夫一時無話反駁,張了張嘴,臉也紅了。
王成文瞟了眼張清婉,正要開口,卻見那姑娘抬起頭來,看了看床上瘦得脫了形的祖父,又看了看李茂春,行了一禮:
“李先生不辭跋涉,遠道而來搭救祖父,這番大恩,清婉記在心底。既是李鄉尊請來的人,我自然信得過。”
她頓了頓,又咬牙補充道:“萬一真有三長兩短,也是爺爺命數,怪不得別人。”
說完,她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李茂春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從帆布裡取出葡萄糖瓶子,又拿出一截軟管和一個吊針。
騰出手用細繩挽了個兜子,他把葡萄糖瓶子塞了進去,掛到了雕花的床欄杆上。
回頭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張大夫,李茂春招招手:“你過來,學著點!”
張大夫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沒動。
“趕緊的,我們回頭還要回去,後頭就是你的事情!”他說著拿軟管紮緊手腕,拿起消毒棉球在張守源手背上擦了擦,拍拍血管,一針紮了進去。
回血,松止血帶,調滴速,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這手法和熟練程度,讓李向陽都忍不住在心中一陣驚歎。
“看著沒?”他扭頭看向張大夫,“這就叫打吊針,沒見過不怪你們。”
張大夫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看得出明顯是人家在教他手藝,一時語塞。
李茂春又轉向周望月:“去,把我帶來的水燒開晾溫了端來。”
周望月連忙應聲而去。
不多時,燒開晾溫的昏黃色太歲水端了上來。
李茂春接過,看了看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葡萄糖,輕聲道:“老哥哥,你要是還惦記著孫女沒出嫁,惦記著路沒修通,就把這碗水喝下去。”
說完,他用小勺舀起一點,送到張守源乾裂的唇邊。
勝利鄉這邊,海大富已經在鄉長吳秀娟的陪同下參觀完了各類產業,數次被驚得合不攏嘴。
但從頭到尾,他都沒說自己此行的目的。
直到在李家吃完晌午,聽張天會講李向陽一兩天都不一定回得來,他才一臉沮喪,說出了自己遇到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