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學態度澄清謬論,統一思想,走符合省情的發展道……”
景富生一眼就看到了“謬論”兩個字。
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不會……
他連忙湊近了些,認真看起了第五部分的內容——不看還好,越看……他越覺得有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有人把‘混合所有制’曲解為‘混合亂制’……”
“有人把‘個人佔大股’等同於‘資本主義’……”
“甚至說這種做法是‘蛻變’,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狗日的!
景富生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這他媽的哪裡是“有人”?你乾脆報老子名字得了!
他猛地攥緊報紙,恨不得當場把這玩意兒撕成碎片!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文章已經學到了第三部分。
五個常委,一人一段。
現在,常務副專員正在唸第三部分的最後幾句:
“……以科學態度謀劃發展,就是要讓沉睡的資源,造福一方百姓。”
景富生的腦子飛速轉動著。
第四部分!只要搶在江春益之前唸完第四部分,那第五部分——那篇把他當眾處刑的文章,就不用他念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常務副專員的嘴唇,等著那最後一句話音落下。
“……造福一方百姓……”
常務副專員手中的報紙還沒放下,景富生立刻清了清嗓子……
“第四部分,關中平原的使命:科教興省,以科學精神引領產業升級……”
可是!江春益的聲音,比他快了半秒!
景富生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著嘴,那半口氣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江春益頭都沒抬,念得抑揚頓挫,念得字正腔圓,念得……恰到好處。
景富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轉頭看向江春益,可對方壓根沒看他,專注地盯著報紙,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他哪裡知道,關注學習進度的可不止他一個!
江春益也緊緊盯著報紙,等著搶讀第四段!
雖說五個常委裡他排名最後,提前領讀肯定不合適。
可是今天的學習,地委書記開頭,隨後是他左手的行署專員,接下來該景富生讀的時候,他走神了。
行署專員左手的常務副專員便接著讀了第三部分,剛好形成了一個順時針,第四部分由江春益領學,也說得過去。
當然,這個理由其實並不重要,甚至也可以完全不要!
以江春益和李向陽的關係,景富生之前的大放厥詞,他怎麼可能不記在心裡?
他不好直接為他出頭,但是自己的小兄弟搭好了臺子,做大哥的不幫幫場子,以後誰還跟自己混?
又看了看第五部分的內容,景富生攥著報紙的手指都開始抖了。
全文完完整整地把他上個月那番言論複述了一遍,然後逐條批駁,逐句打臉。
更可恨的是——這些話,現在印在了省報上。
全地區的幹部都會看到,全省的幹部都會看到。
他景富生,堂堂地委副書記,就這麼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當著全省的面,摁在地上摩擦。
“……以科學理念引領轉型,以改革精神推動突破。”隨著江春益唸完第四部分最後一句話,會場安靜了下來。
見沒有動靜,他放下報紙,抬起頭。
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景富生臉上。
“景副書記,到你了。”江春益提醒了一句。
那語氣,那眼神,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景富生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燒到頭頂!他生平突然第一次體會到了殺人誅心這個成語的含義!
只是,殺的是他!誅的也是他的心啊!
可他不能發作。
深吸一口氣,他低下頭,盯著報紙上第五部分的標題。
“以科學態度澄清謬論,統一思想,走符合省情的發展道路。”
他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水。
“富生同志?”錢亞龍的聲音響起,“不舒服?”
景富生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有沒有,剛才走了下神。”
開甚麼玩笑?這個時候說不舒服,那不是坐實了心虛?
傳出去不僅會被人笑話讓一篇文章嚇破了膽,更會落得個不敢正視問題的話柄。
更重要的是,到了他這個年紀,官場上拼的不單單是手腕和人脈,還有那革命的本錢——身體!
他還想進步呢!
要是授人“身體不行”的口實,再想爭取機會就是痴人說夢。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念出了第一行字:
“改革開放以來,我省經濟發展取得顯著成效,但也出現了一些值得警惕的論調。”
景富生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嘶啞。
“有人把‘混合所有制’曲解為‘混合亂制’,認為國有資產與私人資本攪在一起,賬目不清,權責不明,最後‘肥了誰,不好說’……”
突然,他像是耳鳴了一般,有些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了。
“有人把‘個人佔大股’等同於‘資本主義’,認為這‘跟資本家有甚麼區別’,甚至說這種做法是‘蛻變’,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僅僅讀到第二段,他半禿的頭頂,已經像返潮天的天花板,綴滿了水珠。
“這些論調,看似義正言辭,實則脫離實際,背離改革方向……”
他的聲音開始控制不住的抖了。
他想停下來,可停下來就是認輸;他想大聲念,可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只能硬著頭皮,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自己吐出去的唾沫,伸長舌頭舔乾淨……
“改革不是請客吃飯,發展不是照本宣科。如果連個人佔大股都要上綱上線,那還要不要鼓勵民間投資?還要不要發展生產力?”
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含混不清了……
可沒人打斷他。
沒人替他解圍。
五個常委,其中八隻眼睛就這麼看著他,看著他把自己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念出來。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秦巴縣的經驗證明,混合所有制不是洪水猛獸,老百姓碗裡的肉多了,娃娃臉上的笑容多了,手裡的活錢多了,這就是最硬的道理。”
最後一個字落下。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沉默。
景富生低著頭,睜大眼睛,盯著報紙,一動不動。
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