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省報的女記者上次稿子發表了以後,給他寫過一封信,寄了報樣,信裡說以後有甚麼需要宣傳的,隨時找她。
那封信他沒回,但也寄了些臘肉乾貨過去。
畢竟,當下省城的生活並不見得比勝利鄉好多少。尤其在單位食堂吃飯,豆芽、蘿蔔、白菜是主力軍,吃頓豆腐都算改善生活了。
當然,他也清楚,“隨時找她”這話,客氣成分多。
但畢竟有個認識的人,總比自己瞎折騰強。
省政協委員座談會正在召開的同時,三秦省紀委的兩名工作人員也抵達了秦巴縣城。
看著熟悉的街景,省紀委第三監察室副主任鄭國棟有些頭大。
這讓他想起了那年冬天,招待所門口黑壓壓的人群和回到省城後三個月抬不起頭的日子。
他其實不想來。
但這次的事情,是第三監察室主任周明遠硬安排的,沒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原話是:“有領導關注那封舉報信,你去一趟,走個流程。”
上面是誰,周明遠沒說。他也沒問。但他知道,那封舉報信裡寫的名字,他認識。
李向陽。
“主任,到了。”身旁聯絡員小錢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出來。
看著眼前熟悉的招待所,鄭國棟吁了口氣。
他想起那年冬天,李向陽被放出來時那張平靜的臉。走個流程?周明遠是這麼說的。
可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萬一呢?萬一這次真查出點甚麼?
年輕幹部,二十三四歲,身上一堆光環。
這樣的人,要是一點問題沒有,那是多大的造化?要是有問題,又得是多大的窟窿?
忽然間,他改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經委的小會議室被臨時徵用成了談話室。
第一個進來的是鄉鎮企業局局長周雲峰。
瞭解了基本情況,問了舉報信,周雲峰一口咬死——沒問題,都是瞎說的。
鄭國棟換了話題:“你們局,或者經委其他部門,誰和李向陽不太對付?”
周雲峰愣了愣,隨即正色道:“張新民,特色產業股的股長。”
不等鄭國棟再問,周雲峰幾句話把張新民拍死了:五年沒幹出名堂、李向陽讓他畫全縣產業分佈圖畫不出來,從那以後逢人就嚼舌根子。
接下來幾個人,說法大同小異。
有說李向陽工作有魄力的,有說他對下屬不錯的,也有說“不太瞭解”的。問到舉報信的事情,要麼搖頭,要麼說“可能是誤會”。
一直到特色產業股副股長姜自新進來,談話才有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簡單聊了幾句,鄭國棟又一次問起舉報信。
姜自新稍作思索,說了一句讓鄭國棟和小錢都有些意外的話:“鄭主任,我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我們股長,張新民。”
接著,他把之前和李向陽分析的那些情況如實彙報了一遍。
等他講完,鄭國棟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我們會核實。”
談到張新民的時候,就更有意思了,他上來就對李向陽一陣控訴,可是鄭國棟也不是吃素的,等他說完,笑了笑:“你們股今年的工作重點是甚麼?”
張新民愣了一下。
“茶葉、蠶桑……”他斟酌著,“具體方案還在研究。”
“任務指標呢?”
“在等上面下。”
鄭國棟點點頭,沒再問。
張新民忽然意識到甚麼,臉色變了。
剛才那一通控訴他說得頭頭是道,可問到他自己該乾的活,一句都沒說到點子上。
接下來的幾天,調查按部就班地進行。
鄭國棟沒有像上次那樣大張旗鼓,只是帶著小錢按照舉報信上寫的有關專案逐一核實。
小錢有點著急:“主任,咱們不去勝利鄉看看嗎?”
鄭國棟搖搖頭:“不用。”
“可是……”
鄭國棟沒解釋。
他太清楚李向陽在勝利鄉和那幾個村子是甚麼口碑了。
上次他親眼見過,那種發自內心的擁護,是裝不出來的。再去一次,結果只會和上次一樣。
而且,鬧不好被圍了、被揍了,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再說,以李向陽的聰明,吃過一次虧之後,做事只會更謹慎。即便有能讓人抓住把柄的地方,早就抹平了。
查?能查出甚麼?翻看著筆記本,鄭國棟有些鬱悶。
這幾天核下來,舉報信上寫的那些專案,要麼手續齊全,要麼賬目清楚,要麼壓根就對不上號。
查無實據的條目劃掉一條又一條,到最後,竟然沒剩下甚麼。
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
“媽的皮的。”
小錢嚇了一跳。
鄭國棟沒理他,起身走到窗邊,點了支菸。
他原本還想著,萬一查出點甚麼,也算給自己找回點面子。畢竟,查不查得出是一回事,要不要處理是另一回事。結果呢?又是個‘查無實據’。
他狠狠吸了口煙。
張新民!
那孫子業務上一問三不知,告狀倒是有一套。
稿紙用了四十一張,垃圾桶裡燒過紙灰,姜自新那些話,雖然算不上證據,但也八九不離十!
既然沒問題,那就查查這個寫舉報信的。
既然你李向陽能幹事,那老子就幫你一把,也算是為人民服務了!
連著兩次誰告就把誰整下來,以後看誰還敢誣告!
當天晚上,張新民就被叫到了招待所。
鄭國棟這回開門見山。
“張新民同志,我問你,那封舉報信,是不是你寫的?”他把筆記本往前一推,“你們股能接觸到那些具體資料的,有幾個人?我要是拿著這封信挨個找你認識的人對筆跡,最後能不能對出來?”
張新民的臉色白了,那封信他耍了個小聰明,寫完以後,找自己的弟弟幫忙抄了一遍。
鄭國棟臉色嚴肅:“到那時候我再跟你談,性質就不一樣了。”
沉默了幾秒,張新民低下了頭。
“鄭主任,我……我就是不服氣。”
鄭國棟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他來之前,我在特色產業股幹了五年。他一來,就把我晾在一邊,讓姜自新接手。從那以後,我在股裡就是個擺設……”
“所以你寫了舉報信。”
張新民點了點頭。
鄭國棟站起身:“行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鄭國棟約見了秦巴縣紀委領導。
一週後,結論出來了。
鄭國棟的報告寫得很簡單:經調查,舉報信中反映的問題,部分屬實但無違規,部分查無實據,部分系主觀臆斷,建議結案。
僅僅第三天,一紙調令就下到了縣經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