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峰那天喝了點酒,直接衝到張新民辦公室,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姓張的,你他媽少在這作死!李主任是甚麼人,我們心裡有數!你再嚼舌根,小心老子抽你!”
張新民做賊心虛,臉紅脖子粗地辯解了幾句,灰溜溜地走了。
這事傳到李向陽耳朵裡,讓他哭笑不得。
周雲峰這人,會來事,會拍馬屁,但也真講義氣。
倒是姜自新,甚麼話都沒說,只是每天照常來彙報工作,該下鄉下鄉,該跑腿跑腿。
只是有一天臨走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主任,寫匿名信的人,我查清楚了,就是張新民!”
李向陽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確定嗎?”
“主任,您忘了,我陸軍野戰部隊偵察兵出身。第一次見面就跟您彙報了!”姜自新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
“咋查出來的?”李向陽來了興趣。
“我問過,他在辦公室講過地委理論學習的事情,之後又安靜了幾天,但是……”他賣了個關子,湊近了些。
“就那幾天,他手上並沒有工作,但是稿紙卻用得比較多。我問過辦公室收發員,那幾天送來的檔案都是閱知的,不需要他寫任何回覆。”
“這個……你咋知道的?”
“他那天在辦公室陰陽怪氣說您被舉報的事情,我就覺得不對勁,留了個心眼。”姜自新笑了笑,“他平時下班鑰匙都在窗臺放著,結果這段時間可能是心裡有鬼,帶身上了,這就更讓我懷疑了!”
“然後呢?”李向陽問道。
“那能難倒我麼?”姜自新擠了擠眼睛,“趁他下班,我用個塑膠片子給捅開了……”
李向陽眉頭一挑:“你看到啥了?”
“他抽屜裡那沓稿紙,就是地委理論學習後領的,短短半個月,竟然用掉了四十一張。”
他又補充道:“相關單位和口子我都對過了,沒有提交過任何材料。”
“這也不能說明問題啊?”李向陽反問道。
“我看了後面稿紙的痕跡,不明顯,但是用鉛筆側著塗了一遍,‘飛揚跋扈’這四個字能認出來!”
他臉色凝重了幾分,“還有,垃圾筒裡也有紙張燃燒的灰。雖然倒乾淨了,我拍了拍筒底,還有殘留,能聞出燒過的焦味兒。”
聽他說完,李向陽沉默了。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我一個。”
李向陽點點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尖梢上,新芽比前幾天又分明瞭些。
“主任,要不要……”姜自新做了個手勢。
李向陽搖搖頭:“不用。讓他蹦躂。”
“那……”姜自新猶豫了下,咬了咬牙,“他媳婦在縣劇團上班,長得挺俊,聽說張新民那方面不太行,兩口子感情也不好。要不然我……我去接近接近她,套點話?”
李向陽一愣,反應過來後差點被水嗆著:“你個兵痞子,想啥呢?給我滾!”
姜自新一陣賤笑,邊往外走邊嘟囔:“我這不是想幫您多弄點證據嘛……”
“滾!”
從經委出來,李向陽跨上腳踏車,飛快地朝勝利鄉蹬去。
舉報信的事情,張新民的蹦躂,景副書記那番話——這些東西像蒼蠅似的在腦子裡嗡嗡轉。
可他並沒有特別焦慮,甚至這些破事,在他看來,還不如家裡的牲口重要。
說起牲口,前幾天回去父親還提了一嘴:已經斷奶的兩頭母馬鹿,最近又有了發情的跡象。
可眼下這情況,連續的修路放炮,淺山一帶已經不可能有大型獵物了。
就算想故技重施,把兩頭母馬鹿帶到山上找公鹿配種,都不知道往哪兒牽。
他搖了搖頭,只能先把事先擱下。
這次回家,他特意繞到兩河口,想先看看吊橋的進度,畢竟動工已經一個半月了。
還沒到河邊,李向陽就愣住了。
兩岸黑壓壓站滿了人,少說也有五六百。
再近些,他看到不光勞動、光榮和四新幾個村,河南、楓樹、大竹園、保衛,連河對岸的王泉村也來了不少人。
交通局的技術員吹了一聲哨子,揮了揮綠色的旗子。
趙青山舉起鐵皮喇叭:“都聽好了!一根鋼絲繩三千二百斤!總共八根,誰也不敢馬虎!拉繩的時候,聽我哨子——一長聲,使勁!兩短聲,立馬停!都記住了沒?”
“記住了!”幾百號人齊聲應和。
忽然,趙青山從人群裡擠出來,帽子都歪了:“向陽,你回來了!”
他興沖沖地把哨子從嘴裡摳出來,“剛好,昨天沒找著你,今天拉鋼絲,這第一下,你來吹!”
李向陽連忙擺手往後退——他本來就不是個太在意形式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那老丈人不愛刷牙,他可是知道的!
見女婿確實不願意吹這個哨子,趙青山笑了笑,又退回了人群中。
“嗚——!”
長長的哨音響起。
“一二——嘿哈!一二——嘿哈!”
幾百號人排成兩排,攥著拴在鋼絲繩上的粗麻繩,一步一步往後退。
搭在北岸橋塔索鞍上的鋼絲繩緩緩動了起來。
那盤著的黑色巨蟒開始甦醒,一寸一寸往河面上延伸。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鋼絲一點一點跨過江面,再搭上南橋塔的索鞍,被緩緩拉到橋頭堡固定上——第一根鋼索,就這樣順利架好了!
“好!!!”
兩岸同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幾百號人像剛打贏一場硬仗,吼著、笑著,互相拍打著肩膀。
有人把帽子高高拋向天空,有人抱住身邊的同伴又跳又喊,還有人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拍著地面,放聲大笑。
李向陽抬起頭,望向那根橫跨月河的鋼索。
忽然間,他似乎覺得這細細的一道線,竟把兩岸的山都拉近了幾分。
從小在月河邊長大,沒有人比他更懂河灘上那瘋狂慶祝背後的沉重,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座吊橋意味著甚麼。
此時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做了修橋的決定。
有些事情,一旦成了,就立在那裡,風吹不走,雨衝不垮。
而他,也算沒有白白來這一趟。
又看了眼歡呼的人群,他推上腳踏車朝渡口走去——要回家,除非涉水,否則眼下還得坐渡船。
船家見他過來,那張一直吊著的臉上總算擠出了點笑容。
“張叔!”快下船時,李向陽看著撐船的老張頭,“等橋修好,你就去看堰塘吧,一個月也有幾十塊錢,還能少受點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