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傑的性格,李向陽極為清楚:一緊張,說話就會打結巴。
不知道是受了他影響,還是感應到了甚麼,他還沒來得及扭頭,已經感覺到一陣汗毛倒豎……
緊接著,只裝了鋼筋、沒有安玻璃的窗戶,隨著塑膠布的晃動,吹進來一陣腥風!
他一把扯過靠在窗邊的八一槓,透過窗戶朝外看去。
月光下,五六十米外的小路上,兩頭老虎一前一後,正不緊不慢地往村子裡走。
兩頭?為甚麼是兩頭?
這一幕讓李向陽一陣詫異。
雖然說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但他清楚,虎是獨居猛獸,即便公虎和母虎,也不會生活在一起。
除非是發情交配的季節,才會短暫同居一陣子。
難道是……那頭小老虎長大了?到了該找媳婦的年紀了?
他把槍管從窗戶柵欄間伸出去,瞄向了領頭老虎前方的空地。
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響起了那個雪夜,和王寡婦被群狼攻擊,林子深處那聲虎嘯;閃過夏天在小木屋的那個晚上,籬笆內那頭青羊……
壓在扳機上的食指遲疑了。
是啊!老朋友帶著媳婦進村覓食,被自己一槍轟了回去,有點太不近人情了,而它,肯定也會感覺沒有面子吧?
可老虎進村,萬一傷了人……
“哥,打不打?”陳俊傑也把槍管架到了視窗,壓低嗓子問道。
“肯定不能打,這傢伙現在跟熊貓一樣,快成國寶了……”他輕聲應道。
盯著那頭走在前面的老虎仔細看了看,突然,他湊到視窗大喊了一聲。
“小虎!!!”
夜深人靜,這突兀的一嗓子,在山溝裡盪出了迴響。
後面那頭體格小些的老虎一個跳步,往後縮了縮。
前面那頭卻像是愣了一下,站住了,抬起頭朝這邊望過來。
它腦袋微微偏著,耳朵轉動了幾下,像是很快鎖定了這個窗戶。
然後,它回頭看了看停在遠處的同伴,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幾步,在院壩邊緣停下。
這一瞬間,李向陽基本確定了,眼前這頭老虎,就是和自己有過幾次禮尚往來的小虎!
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扭頭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視窗上方掛著的十來條豬肉引起了他的注意,想來應該是孫家剛殺完年豬,還沒來得及醃製。
李向陽伸手一指:“俊傑,搭個凳子,取幾方肉下來。”
陳俊傑愣了愣,隨即放下槍,二話不說搬過一條木凳,伸手從樑上取下一條。
“多取幾方!”李向陽接過肉,緊緊盯著窗外。
說話間,小虎又往前走了幾步,離窗戶只剩二十來米了。
提起一條約莫五六斤重的豬肉,他從鋼筋縫隙間伸出去,使勁往院壩中間一推。
“啪!”豬肉落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虎前爪微微抬起,往後仰了一下,卻沒有退走。
李向陽又甩出去一塊。
第三塊。
第四塊。
小虎回頭看了一眼同伴,喉嚨裡響起了滾動的咕嚕聲。
還站在院壩一角、隨時準備跑路的母虎,邁著小碎步靠了過來。
它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地上的肉,發出了幾聲低沉的嗚叫,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催促。
小虎隨即回應,聲音稍大了一點,帶著訓斥的意味。
那母虎應該是聽懂了,低下頭,快跑幾步叼起兩塊肉,轉身就小跑著原路返回,退出了院壩。
一瞬間,那個關於百虎圍村的真實歷史事件,又在李向陽腦海裡泛了出來,這讓他再一次懷疑:老虎之間,可能真有它們用於交流的特定語言。
不遠處,小虎看著媳婦離開,這才慢騰騰地走上前,叼起剩下的兩條肉,立馬扭頭轉身。
只是沒走幾步,它又回過頭,朝著視窗望了望。
月光很好,可畢竟還有七八米的距離,李向陽看不清它臉上的表情。
但他似乎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默契。
隔著一堵四十九厘米厚的土牆,一人一虎,就這樣對視了幾秒。
然後,小虎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嚕聲,不緊不慢地沿著來路走遠。
直到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溝口的小路上,李向陽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槍口,對著孫家院壩前的那條小路,扣動了扳機。
“砰!”八一槓的聲音在山谷中久久迴盪。
“嗷嗚——”
片刻後,深溝裡傳來一聲嘯叫。
低沉,悠遠,像是對那聲槍響的回應。
陳俊傑捏著槍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哥……它還會來不?”
“應該不會了。”李向陽把槍放下,搖了搖頭。
一陣寒風從視窗吹進來,他突然感覺身上一涼。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和堂屋連通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孫老爺子披著棉襖走了進來:“咋了?來了?”
“來了。”李向陽笑了笑,指了指窗子上方,“老爺子,用了你家幾方肉,明早讓俊傑給你還回來。”
“這是?”孫老爺子一臉不解。
李向陽掏出煙,給老爺子敬了一根,隨即把他和小虎的淵源給孫老爺子講了講。
老爺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菸屁股往火堆裡一扔,看著李向陽:“能和山君做朋友,你這一輩子,是有大氣運的。”
李向陽笑了笑,沒接話。
又聊了幾句,老爺子繼續回屋睡覺,李向陽和陳俊傑也沒連夜回去,擠到了這間房子裡屋的小床上。
次日一早回到家,李向陽立馬從灶房取下六條肉,讓陳俊傑給孫老爺子送回去。
不用說,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會讓老爺子吃虧。用了四條肉,還了六條,斤兩上也至少能多出十五斤上下。
母親恰好進來,看見二人拎著肉出門,隨口問了一句用處。
李向陽沒細說,只講了要送人,便岔開了話題:“我爸呢?”
“昨晚帶著成文,揹著槍去荒地鹿園了,還沒回來。”張天會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自從勞動村的五倍子林裡放進了十一頭梅花鹿,李家一家人已經習慣把這地方叫作“鹿園”。
名字是小云取的,說這樣顯得貴氣。
“估計是怕有野牲口,在值班室守著呢。”李向陽安慰道。
正說著,院壩裡傳來了響動。出門一看,李茂春帶著王成文回來了。
“向陽,你看看我們打了個啥?”父親邀功似的舉起了手裡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