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義扶了扶眼鏡：“小李，這是馬副書記和陳副縣長下的死命令——讓我轉告你，有困難，直接找他們反映。”
在其他班子成員驚詫的目光中，李向陽點了點頭，並未提出異議。
他雖然大概知道經委機關有計劃排程、企業管理、技術技改等九個股級單位，對具體職能和資源也並不清楚，但還是覺得鄉鎮企業和特色產業更能做些實事。
開完會，辦公室主任王德明站起身：“李副主任，我帶您去辦公室。”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剛拐進二樓通道，就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
見李向陽過來，他緊走兩步，隨後又遠遠停住。
“這位是鄉鎮企業局的周局長，周雲峰。”王德明介紹著。
周雲峰連忙道：“李主任，聽說您分管我們局，過來認認門，想著把局裡的情況，跟您報告一下。”
李向陽主動伸手和周雲峰握了握，客氣了兩句。
說話間，王德明身邊已經多了一個年輕人，“李主任，這是小葛！”
他又拍了拍小葛的肩膀：“李主任這邊你幫著跑跑。鄉鎮企業局、特色產業股，有事你兩頭聯絡。”
小葛問了聲好，站在那裡等他吩咐。
李向陽點點頭，安排道：“通知特色產業股的負責人，十五分鐘後，到我辦公室開會。”
他又看向周雲峰，“周局也一起。”
周雲峰應了聲“好”，目送著王德明和李向陽走進了一旁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三屜桌、一個檔案櫃，五六把木椅、窗臺上擱著盆沒人澆的君子蘭，土都幹了。
小葛很快返回，還提了一壺開水和一個新茶缸子，給李向陽倒上了水。
李向陽伸手摸了摸桌椅，見指尖沒灰，一屁股坐了下去，看向窗外發起了呆。
周雲峰早三分鐘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敲門，也沒進去，手裡攥著一份材料，邊角已經被他捏得有些捲了。
直到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直接進了門，他才跟在了身後。
那人沒看周雲峰，徑直走到李向陽辦公桌前，微微頷首：“李副主任，特色產業股，張新民。”
李向陽“嗯”了一聲，抬手示意兩人落座。
小葛把茶端上來，退出去時帶上了門。
李向陽沒寒暄，也沒說些暖場話，他端起新茶缸子吹了吹浮葉，直接開口：“業務情況，簡單說說。”
周雲峰挺直了腰板，正要張嘴，張新民已經搶先一步，把手裡的報表攤開了。
“李主任，全縣去年的特色產業主要有以下品類：”
“茶葉：種植面積較前年增長百分之二十六，鮮葉產量突破600萬斤，產值約四百五十萬。”
“食用菌：規模種植戶新增二百一十七家，代料栽培普及率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一，總產量……”
“中藥材：新增種植面積……”
“張股長。”李向陽把茶缸子放下，打斷了他。
張新民話音一頓。
“這些資料……”李向陽點了點桌上那幾頁紙，“縣誌辦比我需要。”
“老百姓實際到手多少？”
張新民愣了一下。
“……甚麼？”
“人均收入。”李向陽解釋了一句，“種茶的農戶，賣鮮葉的錢扣掉成本，淨落多少？種菌菇的，一季菇賣完，掙了多少票子？”
張新民張了張嘴。
報表上有種植面積，有產量，有產值，有增長率——偏偏沒有李向陽要的這個數。
“這個……”他遲疑了一下，“有明顯提高。具體數字，局裡沒有專項統計。”
“明顯提高。”李向陽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張新民沒再往下說。
周雲峰在一旁，頭上已經開始冒汗。這雖然不是他的業務，可這場面，他看著也怵。
事實上，李向陽心裡也憋著火。
那點資料，基本上一個勝利鄉就覆蓋了！
“張股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目光從張新民臉上移開。
張新民連忙坐直。
“一週時間，給我畫一張全縣地圖，大一點。”
“……地圖？”
“八百八十個村子。”李向陽隨手拿起一張舊報紙，比畫著，“現有的特色產業、經濟作物，全部標上去。”
他頓了頓：“種茶的，標位置、畝數、主要品種。搞菌菇的，標規模、代料還是原木。養殖的，存欄量、品類。藥材、果木、水產——能有多細，就多細。”
張新民的臉色變了。
他吸了口氣，張嘴道：“李副主任，一週畫全縣八百多個村子的產業分佈圖，這個工作量……”
“所以今天就啟動。”李向陽沒看他，“人手不夠，從外面請人。錢不夠，報預算。”
他把報紙往一邊扒拉了下，“這個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張新民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在特色產業股幹了五年，跟過兩任分管領導。
哪個領導來了，都是聽聽彙報、看看報表，再指示幾句。
可眼前這位，上任第一天，第一件事，是把他的報表扔在一邊，然後讓他畫圖。
八百八十個村子，一週！
這不是佈置工作，這是下馬威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看見李向陽那雙不帶情緒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盡力。”
李向陽沒回應“盡力”兩個字。他把目光從張新民臉上移開，落在周雲峰身上。
“周局。”
周雲峰連忙應聲。
“這個工作，鄉鎮企業局也參與進來。你們現有的鄉鎮企業——磚廠、瓦廠、預製板廠、加工廠——也在圖上標清楚。”
他略作思考，繼續道：“廠址，規模，用工數。”
周雲峰點頭：“好，好。我們馬上安排……”
“一週。”李向陽打斷他，“下週一這個點兒，圖要擺在我的桌子上。”
周雲峰手裡那份報表的邊角，被他捏得更皺了。
他沒說“盡力”，連忙重重點頭：“好。”
“還有一點。”李向陽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所有的資料……必須真實。”
兩人的眼皮一齊跳了一下。
“後期我會下去調研。”李向陽語氣依然平靜，“哪個村、哪個廠的資料對不上……”
他沒說完。
只是看了一眼張新民，輕輕吐出兩個字：“散會。”
張新民幾乎是跳起來的，他抓著報表，腳步匆匆的走了。
周雲峰沒急著走，等李向陽抬眼看他，才起身湊近了些：“李主任，晚上……方便嗎？想請您吃個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