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回過神,轉身就朝廠區狂奔。
劉長貴面如死灰,倒是謝老五媳婦最先反應過來,連忙好言勸說道:
“娃啊,你們別胡鬧啊,嬸子死了男人,也不容易,你行行好……”
只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百歲打斷了:“你嫑叫我‘娃’,我可不想當架子車!”
“鐺——鐺——鐺!”
就在這時,急促又沉重的聲音一聲緊似一聲響起,又經過龍王溝兩岸的山巒迴盪加速,從喇叭狀的溝口傳進了兩側的村子裡。
鐘聲撕破了傍晚的寧靜。
由於這聲音每天都有,勞動、光榮兩個村子的人都熟悉。
但今天明顯不像往常上下工那樣規律,瞬間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正在家裡吃飯的趙老爺子筷子一頓,“啪”地撂下碗,抓起靠在牆角的鐵鍬就往外衝。
兒媳婦追了出來:“爸!你幹啥去,慢點兒……”
“慢個屁!李家的廠子怕是出事了!”老爺子頭也不回,小跑著往溝口趕。
幾乎是同時,有在廠子幹活的人家也都聽到了這不尋常的聲音。
“廠子出事了!”
“快!抄傢伙!”
“把桶也提上,萬一著火了!”
海龍正在院子裡跟狗娃子商量預製板廠擴大生產的事情,聽見鐘聲,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走!”海龍抄起倚在牆邊的一根木棍。
狗娃子也順手提了一個釘錘。
老曬場,張天會正端著熬好的小米粥準備送去衛生院,聽見鐘聲手一抖,碗差點摔在了地上。
“媽,您別慌,我去看看。”李向東把懷裡的小建安塞給母親,轉身就往外衝。
王成文和陳俊傑原本在屋裡擦槍,聽見聲音也拎著槍跑了出來。
“成文哥,咋回事?”陳俊傑一臉茫然。
“不知道,去廠子!”王成文臉色一沉。
不多時,人群從各個方向湧向三個廠子所在的龍王溝口。
廠區的屋簷下,那截生鏽的鐵軌還在微微震顫。
麻子堵在庵子口,和想衝出來的劉長貴已經撕扯了好幾個回合。
謝老五媳婦也試圖突圍,在百歲臉上撓了一把。
百歲也沒客氣,在她前胸上狠狠抓了兩下。
最先趕到的是住在附近的幾個村民,看到這場面都愣住了。
“麻子,咋回事?”
“都先把庵子圍住!”他沒著急解釋,隨即又補充了一句,“等人多了,請大家看大戲!”
就在眾人一頭霧水的時候,百歲走了過來,簡單跟幾人說明了情況。
聽說裡面是光著身子的劉長貴和謝老五家的,大家立馬興奮起來。
“這兩個狗日的!在魚方子日皮!還商量著要害李鄉長!”麻子見百歲沒說到重點,狠狠地補充道。
“啥?”這一下,村民炸了鍋。
有氣憤的直接衝上去把那草簾扯了。
手電光下,露出了劉長貴和謝老五媳婦狼狽不堪的模樣。
“李鄉長今天救人受傷,就是被他們害的!”見人多了,百歲連忙把事情又細說了一遍:
“我和麻子親耳聽見的!他們讓謝老二去爆破點下面撿魚,就等著出事故,好訛李鄉長的錢!還說……巴不得石頭砸死李鄉長!”
這一下,人群徹底炸了!
“我日你先人!”海龍擠開人群衝過來,撿起個雞蛋大的石頭就往劉長貴身上砸,“你個老雜種!良心讓狗吃了?”
劉長貴伸手去擋,石頭卻從兩手中間穿過,落在了他的小肚子上,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嘴硬:“你……你們血口噴人!有證據嗎?!”
“證據?”麻子冷笑一聲,“我和百歲親耳所聽,要不要我們兩個把剛才的話給你重新學一遍?”
這時,謝老五媳婦“嗷”的一嗓子哭了出來,也不知是羞是怕。
“還有!”百歲指著謝老五媳婦,“她說李鄉長命硬,咋不讓石頭砸死!劉長貴說下次放炮還讓謝老二去,砸傷砸死好賠錢,還要找人鬧事,讓路修不下去!”
這話像一瓢水倒進了滾油鍋。
“狗日的!這是要斷我們活路啊!”
“打!打死這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浸豬籠!遊村示眾!”
幾個年輕的後生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兩塊石頭也在此時砸進了庵子——是王成文和陳俊傑扔的!
“都住手!”
一聲蒼老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見趙老爺子拄著鐵鍬,人群自動讓開了一個通道。
“打?打死了有球用?”他掃了眼眾人,“人死了,你們還得去吃牢飯!值當嗎?”
人群安靜了些。
趙老爺子走到庵子口,眼神裡滿是厭惡:
“劉長貴,你日你媽的,活了幾十歲,還是幾十斤?先前餓肚子的時候,忘了?現在日子剛好過點,就開始作妖?”
劉長貴嘴唇哆嗦,不敢吭聲。
“還有你!”趙老爺子轉向謝老五媳婦。
“老五走得早,大家平時沒少幫襯你家。向陽更沒虧待過你們——上次發大水,老五沒聽勸,向陽還覺得過意不去,你們家讓啞巴砍的棒子,是樺櫟樹嗎?”
“就這李家都按正常棒子收了……你就這麼報答人的?”
謝老五媳婦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爺子,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海龍伸長脖子,“他們這是謀害!要不是向陽命大,今天人就沒了!”
“對!不能算了!”
“送派出所!”
眾人又嚷嚷起來。
趙老爺子抬了抬手,等場面稍微安靜點,才緩緩道:“送派出所,是該送。但在這之前,有些話得說清楚。”
他轉向後面趕來的趙青山:“向陽那邊咋樣了?”
“皮外傷,縫了五針,衛生院說觀察一會兒,晚上就能回去。”趙青山連忙道。
趙老爺子點點頭,又看向眾人:“向陽沒事,是山神爺保佑,也是他自己積德。但這事,不能因為人沒事就輕饒了。”
他頓了頓,拔高了聲音:“今天我把話放這兒!從今往後,勝利鄉,容不下這種吃裡扒外、忘恩負義的東西!”
“劉長貴,謝老五家的,別人我不管,只要我還活著,你們就別想再踏進我趙家一族任何一家的門檻!欠的禮不用還了,你們再辦事我們也不會去!”
“從今往後,你們兩家就是過街老鼠!誰跟你們走得近,就當是跟我趙家全族作對!”
“我們張家也跟你們絕交!”一旁站著的黑蛋也喊了一聲。
說完,他似乎覺得不妥,看了眼一旁輩分高一點的幾個長輩。
“對!以後不跟你們打交道!”張家大門的黑蛋堂叔應了一聲。
……
隨即,各家均發出了要和劉、謝兩家斷絕來往的聲音。
這讓劉長貴在經歷了被李家經濟制裁後,又因為和謝老五媳婦的密謀暴露,導致了“社會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