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流星鎮來人,李向陽立馬放下碗,站了起來。
陳俊傑也連忙狠狠地扒了幾口飯,鼓著腮幫子跟在了他屁股後面。
跟家人打了個招呼,兩人和值班員一起,快步朝廠房走去。
可能是走得太急,陳俊傑不小心踩在了白雨的尾巴上,引得它一陣咒罵似的狂叫,連小雨也端著飯碗起身抗議。
李向陽掃了一眼,見狗沒有受傷,扭頭繼續趕路。
不急不行啊!
畢竟從上次離開流星鎮,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
那夜醉酒後的朦朧記憶,以及周文秀那雙清澈卻複雜的眼睛,時不時的就會在他腦海裡浮現。
李向陽的心一直懸著,很想知道自己那夜闖下的“禍”,在流星鎮那邊,最後是個甚麼說法,甚麼結果。
雖說一擊即中的機率並不大,但若是偏偏遇上了端端,那就不好說。
只是,從他離開飯桌到走出屋子,趙洪霞那幽怨的眼神就沒有從他身上挪開過。
在食品廠的會客室裡,李向陽見到了流星鎮的來人。
一共四人,王懷明,沈繼明,還有兩個有些面生的年輕人。幾人風塵僕僕,腳上的布鞋都還沾著泥土。
“李鄉長!”沈繼明率先拱手,“叨擾了!”
“快坐快坐!”李向陽連忙招呼,“還沒吃飯吧?走,先去家裡……”
“不了不了!”王懷明連忙擺手,“李鄉長,我們此次前來,一是把熊皮和熊骨送來。”
他指了指牆角幾個用麻繩捆紮結實的大揹簍,“按您之前說的,都處理妥當了。”
“二是……”沈繼明接過話,捧起一個用藍布包裹的長木箱。
“這是我姨父託我帶給您的。都是他近日換取的舊物,說是……感謝您那日的救命之恩,也感謝您為修路之事奔忙。請您千萬收下,莫要嫌棄。”
沈繼明的姨父是周懷明,這個李向陽知道。
接過木箱,發現並不重,想起上次周懷明送他的那些書畫瓷器,李向陽心裡大致有了數。
他點了點頭:“周叔太客氣了。沈兄弟,回去一定替我轉達謝意。”
又讓了讓,見幾人堅持不肯去家裡,李向陽也不再勉強,轉頭讓值班員去喊管廠區食堂的王寡婦過來加班,囑咐她把菜弄好些。
趁備飯的工夫,他把幾人領到了臨時倉庫。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袋袋標著記號的炸藥幾乎佔去了小半個空間。
“8000斤炸藥已經到位了,剩下的鋼釺、鐵錘、洋鎬等工具,你們給個數,我這幾天就能買回來。”
“另外,整條路的設計圖也完成了!”他又補充道,“勘測的時候去過山洞附近,只是負責設計的教授太累了,我們就沒進鎮子。”
他這話說得平淡,聽在沈繼明幾人耳中,卻是字字千金。
人家不僅沒有忘記承諾,還把最難、最前期的勘測設計工作,悄無聲息地做到了他們家門口。
這實誠和效率,不敢動都不行……
四人中年紀最長的王懷明深深一揖:
“李鄉長!圖紙、炸藥……您都辦在了前頭!我嘴笨,不會說漂亮話……這條路,是您給我們劈開的生路啊!這情義,我們全鎮老小,永世不忘!”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旁邊的沈繼明和兩個年輕人也重重抱拳,躬身不起。
“王大哥,沈兄弟,快別這樣!”李向陽連忙上前將幾人扶起,“咱們既然說好了攜手修路,就不說兩家話,路是大家的,前程也是大家的嘛!”
王寡婦是個利索人,而且有王成文和王成武過來一起幫忙,飯菜很快備好,雖不算精緻,但量大管飽。
考慮到幾人趕了一整天山路,還負重而來,相互敬了幾杯後,李向陽就沒再勸酒。
席間,沈繼明詳細說了鎮上最近的情況:
熊肉家家戶戶都吃了,老人們分了熊掌,一個個都感激不盡;那杆五六半,周懷明當寶貝似的收著,每日擦拭;鎮撫公和族老們開了好幾次會,已經挑選出了人手,隨時可以投入修路。
偏偏李向陽最想知道的周文秀的情況,他沒有提,但他也不好問……
吃完飯,幾人把需要的工具也估算了出來,其中鋼釺二百根、八角大錘一百個、洋鎬二百把。
李向陽默默記下,又聊了會兒,將四人安頓在廠區值班室歇下,他這才帶著陳俊傑往家走。
“哥,有個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走到魚方子時,一直沉默跟著的陳俊傑忽然開了口。
“甚麼事?”李向陽腳步微微一頓。
陳俊傑的性格他清楚,平日裡舞舞炸炸,心裡藏不住話。
能用這種猶豫試探的語氣開頭,八成不是甚麼輕鬆話題。
“嗯……”他撓了撓頭,隨即似乎下定了決心,“前天,你不是進城拉炸藥去了麼?嫂子……嫂子找我問話了。”
李向陽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掏出煙點了一支。
“她問我……這次進山前後的事兒,問得特別細。”陳俊傑偷眼看了看李向陽的臉色。
“在山上幾天?都見了誰?在流星鎮住了多久?晚上怎麼歇的……連在鎮上吃了啥菜,跟誰一桌喝酒……”
“我一開始也沒多想,就照實說了。可嫂子聽著聽著,臉色就不太對……她還威脅我,說她問我的事情,不能讓你知道!”
陳俊傑嚥了口唾沫,聲音中帶著幾分忐忑:“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李向陽沉默了幾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你嫂子就是愛操心。”
隨後,他一屁股坐在了龍王溝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話雖然這麼說,但他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趙洪霞的聰慧和敏感,他是知道的。既然起了疑心,又特意叮囑陳俊傑保密,還真不知道發現了甚麼蛛絲馬跡。
陳俊傑看他似乎有心事,也沒再多說話,轉身從庵子裡拿出一個籃子,走到魚篩子跟前,把晚上沒來得及收拾的小河魚撿了個乾淨。
另一邊,李向陽靜靜地抽著煙。
腦海裡,周文秀青衣素影的畫面,和趙洪霞抱著孩子,眼中帶笑的模樣,交替浮現。
他不由得望向了龍王溝深處……
煙霧繚繞中,他第一次感到這條承載太多內容的路,也正把他引向了一個無法回頭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