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報告的省紀委第三監察室主任周明遠快步走進會議室,把手中的筆記本重重摔在桌上,臉色鐵青。
他看向惶惶站起的鄭國棟,“你們是幹甚麼吃的?幾百號人,還有記者!這就是你辦的案子?辦到群眾把調查組給圍了,辦到滿城風雨?”
“主任,我們按照程式對當事人進行了隔離審查。”鄭國棟連忙解釋道,“群眾是今天上午突然聚集過來的,我們已經在做疏導工作……”
“疏導?”周明遠打斷他,“你看看外面那陣勢!是疏導能解決的嗎?現在全城都知道了我們把抗洪英雄關在這裡——不光縣委縣政府提出了嚴重抗議和交涉,連地委都在發難!再發展下去,後果我們能承受麼?”
這質問讓鄭國棟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心裡不由地暗自叫屈:我的好主任,這案子不就是您指示要“速辦、嚴辦、爭取辦成鐵案”的嗎?
調查工作不都按照您的授意開展的嗎?如今局面被動,怎麼倒像是我把事辦砸了?
這口突然扣過來的鍋,讓他覺得既沉重又惶恐。
見他不做聲,周明遠深吸一口氣,似乎是想讓自己平靜一些,但語氣依舊嚴厲:
“那份舉報材料,涉及救災資金、拉幫結派、個人武裝、生活腐化!你們審了兩天,核心問題到底有沒有突破?”
鄭國棟立刻彙報道:“關於那十萬塊錢的災後重建資金,我們緊急核查了勝利鄉的賬目和檔案。錢還在鄉財政賬上沒動,李向陽個人經手或挪用這筆款項的可能性……目前沒有發現。”
周明遠一臉意外,沉吟片刻繼續問道:“其他問題呢?強行承包荒山和那些電視機怎麼回事?”
“主任,承包荒山這事有,但應該不算‘強行’,反倒是鄉政府逼著他簽訂的合同!”一位剛調查回來的工作人員接話道,“據鄉黨委書記李滿意反映,當時上百號農戶到鄉政府請願,請求鄉領導給李向陽施壓,讓他提供工作崗位……”
“請願?”周明遠突然打斷了彙報,隨後又輕聲嘀咕了一句,“看來這是他們的老傳統……”
在場的幾個人想笑,又不敢,生生憋了回去。
“你繼續!”周明遠揮了揮手。
“在鄉政府領導的斡旋下,三個村子的2700畝荒山分別承包給了李向陽、趙洪霞、李茂春三人,每年繳納8100元承包費……”
工作人員的話還沒說完,被周明遠再次打斷:“也就是說畝荒地不全在李向陽名下?”
“嗯,對!”
“他拿這荒地幹嘛了?”周明遠追問道。
“李向陽聘請了90戶村民,每月發放30塊錢補貼,在荒地上種樹。”
“種樹?每年花八千多,用來種樹?圖甚麼?”周明遠有些不解。
“鄉政府說,李向陽的理念是‘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
這話說完,在場眾人的臉色立馬變得奇奇怪怪。
會議室也安靜了好一會兒。
“主任,電視機的問題……”又有一個工作人員彙報道,“解釋是獎勵給手下有功人員的,屬於李向陽自掏腰包,有購買憑證,我們也初步詢問了幾個受獎者,口徑一致。”
“至於槍支,確實有登記,理由是防範野獸和狩獵。拉幫結派……更多體現在他組織能力強,帶著村民幹事掙錢上,目前沒發現具有破壞性或者對抗組織的‘團伙’性質證據。”
“也就是說……”聽到了這裡,周明遠緩緩坐下,“經濟問題,可能站不住腳。其他的,都屬於‘可解釋’範圍,甚至有些是…群眾擁護的表現?”
他這話像是在問鄭國棟,又像是在問自己,語氣複雜。
王天貴信誓旦旦地說李向陽是“蛀蟲”,可眼下初步核查和群眾反應,似乎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作為戰友,他願意相信王天貴。尤其在聽說他被免職,且是李向陽一手導致後,他一度也想為自己的老戰友出個頭,解解恨。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暫時放下了其他幾個涉及重建資金貪腐的涉案人員,給李向陽的舉報加了個塞兒……
但作為調查組長,他更不能忽視眼前的事實和巨大的維穩壓力。
會議室一片沉寂,只有樓下傳來一陣喧譁——即將收假開業的三個特產店二十多名員工也加入到了靜坐抗議的隊伍中。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遠才再次開口:“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現在的局面必須控制住。我們不能被架在火上烤,更不能讓事態升級,那才是最大的失職。”
“第一,鄭國棟,你馬上下樓,親自去和群眾代表談,告訴他們,調查組絕不冤枉一個好人。請他們相信組織,先行散去。可以承諾,調查會加快進行,儘快給公眾一個答覆。必要的話,請李向陽出去做做工作!”
“第二,立刻加快所有線索的核查速度!尤其是經濟問題,對李向陽的詢問要調整策略,重點弄清他個人產業的資金來源和去向,與公共資金到底有哪些交叉?”
“第三,如果……如果最核心的經濟問題查無實據,其他問題又不足以繼續隔離審查……我們要考慮在合適時機,讓他先回去工作。繼續扣著人,只會讓矛盾激化,讓我們更加被動。但前提是,我們的調查結論要能說得過去。”
“第四,聯絡地委辦公室和宣傳部,做好溝通。說明我們正在依法履職,請他們協助引導輿論,尤其是現場那些記者。行動吧,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門口的人散去,看到更清晰的調查進展。”
鄭國棟應了一聲,快速走出了會議室。
他自知再去和群眾談,大機率沒有結果,便直接去了隔離房間,再一次把李向陽請了出去。
當又出現在門口,看清現場的情況,尤其看到周建安帶著他的同事後,李向陽忽然眼神一凝,似乎聞到了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