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沉默片刻,緩緩道:“老王,你要明白,李向陽現在是抗洪救災模範英雄,如果查無實據……”
他頓了頓,話沒說完。
“所以我才會實名舉報!”王天貴義正辭嚴,“我雖然被免了職,但黨性還在,良知還在!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救災資金被蛀蟲蠶食,不能看著一個投機分子藉著天災人禍往上爬!”
見對方沒有接話,他繼續添油加醋:“李向陽這個人不簡單!他能在短短一年時間裡,從一個普通農民變成副鄉長,背後肯定有人支援。”
說著,他站起身,情緒帶了幾分激動,“我懷疑,江春益甚至地區某些領導,都和他有利益輸送關係。這次救災資金的貪腐案,說不定能牽出一串!”
周明遠依舊沒說話,屋子裡沉默了好幾分鐘,他才抬起頭:“隔離審查已經開始了,鄭國棟是我帶出來的,辦案很有一套!只要李向陽有問題,一定能查出來。”
“就怕他嘴巴硬,或者有人給他通風報信……”王天貴欲言又止。
“放心!”周明遠微微一笑,“隔離審查期間,任何人都不能接觸。我們會把他帶到地區辦案點,那裡封閉管理。至於他那兩個小跟班,分開詢問,總能問出點東西。”
王天貴這才鬆了口氣:“老周,這次如果能查實李向陽的問題,不僅是揪出了一個蛀蟲,更是對秦巴地區幹部隊伍的一次淨化。我相信,絕對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
兩人又聊了幾句,王天貴起身告辭,推上停放在招待所門口的一輛腳踏車,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李向陽啊李向陽,你讓我丟官罷職,讓我成了秦巴的笑話。
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這抗洪英雄的帽子,還能戴多久?
他想起那份精心炮製的舉報材料——半真半假,虛實結合。
李向陽組織救援隊是真的,但被他寫成“拉幫結派、搶奪資源”;帶領鄉親致富是真的,但被他寫成“利用職權為親友謀利、壟斷資源”;私自組建武裝勢力這事更沒的說,紅河鎮的人調查過,家裡確實有好幾杆制式槍支!
年輕氣盛,樹大招風。
王天貴深諳官場之道,即便再清廉的領導幹部,只要有人查,總能查出問題。
即便沒問題,他這麼年輕,總有人眼紅,總有人嫉妒,審著審著,變成了牆倒眾人推和落井下石的最好時機。
這心理,就像在妓女眼裡,沒有誰是不能賣的,只看給的價碼夠不夠而已!
更何況是在“嚴打”這個特殊時期,任何一點問題都會被無限放大。
吉普車沒有開進秦巴縣城,而是沿著316國道繼續向東,駛進了一個有著高牆鐵門的院子。
門口站著持槍的哨兵,院牆上也拉著鐵絲網,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來的地方。
李向陽被帶下車時,抬頭看了眼門牌——秦巴地區行政公署招待所。
但他知道,這裡肯定不是普通的招待所。
他被帶進三樓的一個房間。
陳設很簡單,床,桌子,三把椅子,一個衛生間。
條件還算不錯,只是窗戶上焊著鐵欄杆。
“李向陽,在這裡休息一下,需要詢問的時候,我們會來叫你。”鄭國棟說完,轉身出了門。
門外傳來鎖門的聲音。
李向陽走到窗前,透過鐵欄杆看向外面。
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穿著中山裝的人匆匆走過。
他在床邊坐下,開始仔細回憶自己這一年來做的每一件事,經手的每一筆錢。
思來想去,除了從林業站拿走了些子彈,並沒有沾手過公家的錢物啊!
想到這裡,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但隨即又意識到一個問題——對方既然敢實名舉報,肯定不會只憑這些表面東西。
因為,很多時候把白的說成黑的很難,但是若是描成灰的,就容易多了。
比如槍支的問題,家裡的四杆槍,確實是在民兵登記冊上備過案,他的那支還有持槍證。但三條槍都沒有槍號,真要被揪住不放,反倒成了疑點,也容易被安上“私藏無號制式槍支”的嫌疑。
還有救援隊——雖然當時是為了救災,但五六十號人,有組織有訓練,真要上綱上線,確實能被說成“拉幫結派”!
再一個!淘金的事情——萬一王成文和陳俊傑頂不住說了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鎖被開啟,鄭國棟帶著那個方臉青年走了進來。
“李向陽,我們現在開始第一次詢問。”鄭國棟在桌後坐下,開啟了筆記本,“請你如實回答以下問題。”
方臉青年也在旁邊坐下,拿出紙筆開始記錄。
鄭國棟抬起頭,“一九八三年七月至八月抗洪救災期間,你組織的‘勝利救援隊’,人員是如何招募的?經費從何而來?”
深吸一口氣,李向陽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而與此同時,在另兩間詢問室裡,王成文和陳俊傑也正分別面對調查組的詢問。
兩個小夥子雖然有些緊張,但想起李向陽平時的叮囑,都咬緊牙關,只講事實,不亂說話。
“啥?”待李向陽回答完,鄭國棟猛地一拍桌子,滿臉難以置信,“你是說,所有的經費,全部是你個人自掏腰包,沒有動用一分錢公款?”
見李向陽點頭確認,他又追問道:“甚至災後重建和示範村建設,也都是你自己投資,沒拿一分錢補貼和公款?”
得到肯定答覆後,鄭國棟的語氣裡滿是震驚與疑惑,緊接著丟擲一個問題:“你哪來那麼多錢?”
顯然,聽完李向陽講述了救援隊從組建、訓練到解散的全部經歷,又得知後續鄉村建設也無公款介入,鄭國棟被這超出預期的答案驚得不輕!
這三連問脫口而出,打破了之前的嚴肅和平靜。
李向陽看了他一眼,隨後緩緩道:“八二年至今,我承包魚塘,收魚、泥鰍、黃鱔等,搞竹編和山貨收購,甚至打獵,都賺了一些錢。這個鄉里很多人都知道,經得起調查。”
鄭國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繼續問道:“據反映,你利用組織救援隊的機會,拉攏人心,建立個人勢力,在鄉里搞‘一言堂’,所有專案都要你點頭才行。你怎麼解釋?”
李向陽心裡冷笑,這頂帽子扣得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