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在岸上眾人的驚呼聲中,陳俊傑在水中猛地轉身,將韓婷婷護在身前,用後背迎向電線杆。
“放放放,放繩子!”李向陽連忙大吼一聲,試圖透過拉力的改變讓二人躲過撞擊。
效果有,但是有限。
“砰”的一聲悶響,杆頭撞上了陳俊傑的背心,將放鬆了牽引的二人在水中推出去老遠。
陳俊傑一聲悶哼,臉色瞬間白了。
這一幕被岸上幾人眼睜睜看著,王成文更是“啊”的大吼一聲 ,李向陽也發瘋般拽動繩索,將兩人拖上沙袋堤壩。
一上岸,韓婷婷便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韓老闆撲上去,一把抱住女兒,老淚縱橫,渾身都在顫抖。
李向陽和王成文則立刻扶住腳步踉蹌的陳俊傑,迅速解開他的救生衣。
少年的後背上,一片刺眼的紅痕正在迅速浮現,李向陽用手輕輕按了按,陳俊傑咬緊牙關,吸了口冷氣,卻沒喊疼。
“萬幸啊……應該是在水裡,緩衝了力道,骨頭沒事。”李向陽鬆了口氣,可看著那淤傷,心頭仍是一陣後怕。
他原本想訓斥他莽撞的話到了嘴邊,最終卻化成了一聲嘆息。
他當然知道陳俊傑這不是逞能……
伸出手,他滿含深情地在弟弟肩上拍了拍。
就在這時,終於從失而復得的狂喜中稍稍回神的韓老闆,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救女兒的恩人臉上。
當看清眼前這人,竟然是去年偷燒雞被店裡夥計打過耳光,李向陽求情才放走的小乞丐……那張滿是淚水和雨水的臉上,瞬間因為羞愧漲得通紅。
當時臉都扇出血了的畫面他還有印象,與此刻少年的以德報怨,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反差!
這分明是一記無聲卻最響亮的耳光,扇回了他自己臉上!
當然,他也明白,少年的義舉,並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向陽,俊傑,大恩不言謝……要是沒有你們,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啊!”抓著李、陳二人的胳膊,韓老闆再次哽咽了。
“不用謝,我只是不想讓我哥下水冒險。”陳俊傑掙脫了他的手,別過臉,面無表情地躲到了李向陽身後。
這話雖然聲音不大,像一根刺,扎的韓老闆一陣心痛。
李向陽當然清楚這一幕的緣由,他用力握了握韓老闆顫抖的手臂:“韓叔,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先好好照顧婷婷!”
他關切地看了眼赤著上身的陳俊傑,見正在擰衣服的他行動自如,不再多言,便護著陳俊傑,與王成文一道,沿著震顫的河堤,快步朝下游走去。
韓老闆拉著女兒,呆立在堤壩上,眼裡一片苦澀。
下游不遠處,狗娃子幾人已經成功上岸,望江樓的夥計也很快騎著三輪車追了上來,馱上救援艇,幾人快速朝著特產店趕去。
天空又響起幾聲悶雷,原本的大雨瞬間變成了暴雨,砸得人臉上生疼。
等李向陽幾人深一腳淺一腳趕回特產店時,積水已經漫過了門檻。
等在屋裡的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起救援情況。
“人救上來了!”李向陽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俊傑受了點罪。”
簡單說了結果,他立刻轉向眾人,聲音嚴肅:“都聽好了,不管啥時候,救援船絕對不能靠近河堤!水流太快,旋進江裡就飄著走了!”
狗娃子也在一旁心有餘悸地補充:“可不是!剛才我們那船,流了上里路才勉強靠岸,嚇死人!”
屋外,命令群眾轉移的喇叭還在嘶喊著,混雜著越來越密集的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哭喊。
李向陽走到廣場上,望著外面已成澤國的街道。
積水已經沒到了小腿肚子,並且還在緩慢上漲。
先前散放在各街巷角落的小竹筏,此刻成了逃生工具。
不時能看到有人推著、拖著筏子,在水裡艱難跋涉——筏子上或堆著被褥包袱,或坐著嚇哭的孩子、顫巍巍的老人。
不遠處,幾個婦女合力推著一個大木盆,裡面蜷縮著兩個娃娃……
李向陽抬腕看了看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
廣場上,那個龐大的竹製平臺開始微微晃動,有了上浮的跡象。
綁在旁邊的幾條救援船,也隨著水勢漂盪起來。
差不多了。
深吸一口氣,他猛地轉身:“兄弟們,行動!”
一聲令下,早就蓄勢待發的隊員們如出閘猛虎,蜂擁著從屋裡衝出,踏入門外已成河流的雨幕中。
“何叔!帶五個組,去公園!”李向陽大吼。
“曉得了!”老何應了一聲,揮了一下手,二十個人奮力拖拽著五條救援船,朝著興安公園的方向涉水而去。
其餘七個小組,在海龍和老張的帶領下,扶著另外七條救生艇,分成幾個方向,朝著街巷深處趟去。
沒有多餘的言語,也沒有正式的儀式,救援,就這麼開始了。
當救援船駛入街道,立馬引來一陣驚呼。
“船!有船來了!”
不知是誰嘶喊了一聲,站在屋簷臺階、扒著門框、蹲在花壇上的人們,猛地扭過頭,齊刷刷地望向那幾條駛入水巷的雙體船。
一瞬間,眾人死灰般的眼睛裡,迸發出生的希望。
“救命啊!這裡!這裡有人!”
“同志!救救我家娃!”
“先拉我上去!我會水,我能幫忙划船!”
呼喊聲、哭求聲、拍打水面的聲音,瞬間將整條街巷淹沒。
海龍蹲在船頭,拿船槳試了試水深,心裡不由地一沉——船槳長一米二,加上他的胳膊,竟然觸不到底。
眼前,光是能數出來的就不下二三十張惶恐的臉。而他的船,滿打滿算也只能再塞進八個活人。
“別慌!排好順序,先救老人、孩子和婦女!”老張在另一條船上扯著嗓子大喊,試圖穩住局面。
海龍也跟著重複了一遍。可是嘴裡這麼喊著,心裡卻極不是滋味。
他清晰地看到,左邊窗臺上的母子,右邊屋簷下靠立的漢子,前方屋頂上趴著的老人……每一個眼神都像是要把他和腳下的小船撕碎。
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對另一些眼神的暫時拋棄。
但是,他又不得不立刻選擇……
在他猶豫間,眾人求生的本能已經撕破了救援隊試圖建立的秩序。
一個站在屋簷臺階下的中年男人,看見船靠近,竟猛地不管不顧地朝著船幫撲來,雙手抓住了船沿。“救救我,讓我上去!我家裡還有老母親和孩子……”
“兄弟!穩住!先讓……”
船上的隊員連忙伸手想擋,話沒說完,旁邊屋簷上,一個一直沉默的黑影,也許是見了船再也繃不住,也許是腳下瓦片滑脫,竟發出一聲短促的怪叫,直挺挺地砸進了救援船旁邊的水裡!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那人顯然不會水,落水後瘋狂掙扎,雙手亂舞,險些將街巷中扒著筏子的一個婦女按進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