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沾著雨水,一片冰涼,微微發抖。
一瞬間,老張僵住了。
女人拽著他,不由分說,轉身跨進了旁邊的木門,把他拉了進去。
“吱呀”一聲,隨著木門關閉,模糊的喧囂被隔絕在了外面。
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懸在梁下,昏黃無力的光線,照出了屋內略顯寒酸的陳設,只有靠著牆角一副洗得發白的粗布蚊帳看著格外醒目。
空氣裡瀰漫著輕微的黴味,還有一絲屬於女性的清苦氣息。
老張站在門邊,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手裡還捏著那件救生衣,不知所措。
女人的手已經鬆開,她背靠著門,抬頭望著烏黑的頂棚,胸口微微起伏,肩膀輕輕顫動,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你男人……”老張艱難地張開了嘴。
“在礦上。”女人低下了頭,沒敢看他,“下井了,上三天,休兩天……天黑剛走。”
屋子裡沉默了會兒,就在老張糾結著要不要離開時……
她慢慢轉過身,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直直地看著他。
只是那眼神有些複雜,決絕、悲涼,甚至還有些滾燙的東西。
“大哥!”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了些,“你……是個好人。”
這話讓老張更加慌亂。
他想往後退,腳底卻像粘住了般挪不開步子。
“妹子,天黑了……孤男寡女的不合適……”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又靠近了幾分的女人打斷了。
她幾乎貼著他,抬起手,這次不是拉他,而是有些笨拙地輕輕碰了碰他粗糙的手背。
“他……”女人忽然別開臉,聲音又低了幾分,滿是委屈,“他……那方面不行。所以,管我管得……特別嚴。”
這話沒頭沒腦,卻讓老張瞬間想通了很多事情。
一時間,也讓他對眼前這個女子多了幾分同情。
窗外的雨聲又響了起來,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哪家孩子的哭叫,很快又被暗夜吞沒。
女人忽然抬起頭,再次看向老張。
這一次,她眼裡那層水光褪去,只剩下滿是矛盾的絕望和渴望。
她再伸手,顫抖著抓住了老張那件舊褂子的前襟。
她的手依舊很涼,也依舊在抖。
老張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活了四十多年,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陣仗。
他想推開,想逃跑,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眼前這個女人,瘦弱,憔悴,臉上帶著傷,眼裡也裝著比他還深的愁苦。
可此刻,她抓住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漂來的木頭。
“妹……妹子……”他聲音嘶啞的自己都陌生。
女人沒應,只是踮起腳,仰起臉,閉上眼睛,將冰涼的唇,輕輕地印在他嘴邊,又隨即分開。
這是一個生澀的、毫無技巧可言的吻,甚至算不上吻,只是一個帶著幾分掙扎的觸碰……似乎,還帶著報復的意味。
可對老張來說,卻像一道閃電,劃開了他沉寂的人性。
他僵直的身體,終於一點點軟化下來。
洶湧的熱流,從被觸碰的嘴角蔓延到了四肢。
他笨拙地抬起手臂,環住了女人瘦削的肩膀。
懷裡的人很輕,骨頭還有點硌人。
可那體溫,那微微的顫抖,那壓抑的呼吸聲,卻無比真實。
女人把臉埋在他的胸脯,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卻浸溼了他的衣服。
老張一動不動,任由她靠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卻又似乎被前所未有的感受填滿。
窗外,雨越下越急。
遠處江堤的方向,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和尖銳的哨音,又被風雨扯得七零八落。
可此時的老張,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晃動的蚊帳中,不時傳出竊竊的私語聲。
“大哥,沒事兒,你歇一會兒……”
“妹子,你要是哪兒不自在你說啊……我……我就一身蠻力氣,啥都不會……”
“大哥……”
“嗯——”
這個夜晚,在這座被洪水威脅籠罩的縣城一角,在這間昏暗的屋子裡,兩個被生活磋磨得近乎麻木的生命,在末日般的暴雨聲中,像老房子著火般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對命運的抗爭。
夜深了。
老張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個人走進了雨裡。
沒有人送,他也沒回頭,但腦子裡卻多了一些刻骨銘心的東西。
當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特產店,才想起,竟然忘了她叫甚麼名字了!
想想她說她男人上三天休息兩天,他心中又多了幾分期待。
特產店裡,鼾聲、磨牙聲此起彼伏。
老張在稻草墊子上翻來覆去,一閉上眼,就是那女人冰涼的手、滾燙的淚,還有那間昏暗屋子裡的氣息。
口袋裡的兩個煮雞蛋,他依然沒捨得吃。
天色在沉悶中一點點亮起,雨勢居然停了,只剩屋簷滴滴答答的殘響。
7月30日。
距離那場被無數人銘記的秦巴特大洪水,只剩下最後一天!
海龍的哨子是在七點吹響的,隊員們就著後院接下的房簷水,胡亂抹了把臉,就陸續出了門。
就在這時,望江樓的夥計騎著個三輪車,拉著一個四層的蒸籠出現在了特產店門口。
“李老闆,這是二百個肉包子,韓老闆讓我給送來的!”夥計笑著走到了李向陽面前,“另外,今天的晌午飯,望江樓也包了!”
李向陽應了一聲,表達了感謝,連忙招呼大家吃飯。
“向陽啊!上一次吃肉包子,還是半年前跟你去蒲溪鎮拉瓦那次!”海龍抓起一個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道,“我是發現了,還是得跟你混!”
李向陽笑了笑,沒接話,拿起一個包子慢慢吃著,目光卻有些遊離。
他昨晚沒睡踏實,腦子裡反覆琢磨著一個問題:
印象中,那場浩劫裡,軍分割槽的力量似乎是在災難發生後才介入的。為甚麼?是因為判斷滯後,還是……別的原因?
民間一直有個令人脊背發涼的小道訊息,說秦巴大堤當年是被主動炸開的,是為了保下游那座被長江和漢江夾擊的重工業城市……
因為,洪水初起時,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嚇人,許多百姓心存僥倖,不願撤離,最終釀成慘劇。
這個方向李向陽不敢深想,潛意識裡也覺得那說法過於驚世駭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