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炸響的時候,李向陽幾人正在和一個巷子裡的住戶吵架。
前腳剛沿路放下的小竹筏,回頭發現已經被人拿磚頭砸碎,用來給蜂窩煤爐子引火了,因為還沒幹透,燒的青煙大冒。
見自己的話還真應驗了,王道龍衝上去就一頓罵,“你他媽瞎啊!上頭寫的‘防汛’倆字看不見?”
巷子口,一個穿著“四條筋”背心的中年男人攥著半截竹片,一臉訕訕,嘴上卻不肯服軟:“誰知道是真是假……滿大街亂扔……”
“亂扔?”連老張這樣好脾氣的人也被氣得滿臉通紅,“你還有點良心嗎?這是救命的東西啊!你不要命,街坊鄰居也不活了?”
“少嚇唬人!該死的娃娃球朝天,不該死的萬萬年!”估計對方也是無賴慣了,死鴨子嘴硬,“你們不說清楚,能怪我?”
這態度把王道龍給激怒了,抬腳就朝那爐子踹去!
估摸著是不想把事情鬧大,老張一把將他拽住了。
就在這時,站在幾人身後一直沒吭聲的王成文動了。
他摘下身上的軍用水壺,快步上前,擰開蓋子,一陣“嘩啦”聲,全澆在了爐膛裡。
“你媽……”那人叫罵著朝王成文撲來。
王成文早有防備,側身一讓,隨後腳尖順勢在對方衝上來的腳腕上勾了一下……
“咔嚓!”
不知何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又變得陰沉,一道閃電劃過頭頂,炸雷緊跟著滾了下來。
現場除了狗啃泥般摔在地上的背心男,巷子裡其他人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原本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居民,隨即炸開了鍋。
“我的天神爺!咋又要下了!”
“快!快把筏子搬到屋裡去!”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剛才還袖手旁觀的人們像是突然驚醒,呼兒喚女,瘋了似的湧向巷子內外各處擺放的小竹筏。
原本冷清的巷子瞬間被腳步聲、吆喝聲填滿。
混亂中,摔在地上的背心男也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
他嘴唇哆嗦幾下,瞅了瞅冒煙的爐子,又看了看被搶空的街巷,最終啥也沒說,扭頭鑽回屋,“砰”地關上了門。
“回!”李向陽看了一眼空空蕩蕩的巷子,朝著不遠處的拖拉機走去。
暴雨在他們剛踏進特產店大門時,便“譁”地傾盆而下。
張自禮帶著另一撥人,也剛好頂著大雨衝了回來。
加上今天趕製的,三分之一的竹子,最後一共紮了一千個小竹筏。
經過兩輛拖拉機和十幾個人大半天的忙乎,這些簡陋卻實用的救生工具,全部被放在了方圓幾里的街巷中。
半小時後,附近還開著門的“老馬家回民餐廳”裡,被五十幾個漢子擠得滿滿當當。
第一階段的活順利完成,讓李向陽心情大好,按照每人四毛錢的標準,犒勞大家吃了一頓羊肉泡饃。
說起來,這群人要麼出去比過賽、要麼放排出過遠門,其實都是多少見過些世面的。
但這年月,下館子吃羊肉泡饃,還是管飽的三個饃,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極為奢侈的事情。
畢竟,一頓便飯,就花掉半天的工資,若無應酬,一般男人不大可能這麼幹!
“向陽仗義!”
“跟著李主任,有肉吃!”
店裡頓時響起一片讚歎。
窗外,暴雨如注,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
此刻的秦巴縣委、縣政府大院,除了縣長江春益的辦公室,其他地方燈火通明。
縣委書記王天貴站在窗前,看著被雨幕模糊的街道,臉色比天色還陰沉幾分。
他下午那番“穩定大局”的講話剛過去兩個多小時,就被這瓢潑大雨扇得生疼。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自從他叫停了防汛抗洪緊急預案,強行取消了防汛動員會後,縣長江春益就再沒露過面。
連他的專用吉普車和司機,也一同不見了蹤影。
萬一真出了事,他這一番操作,註定了是要背鍋了!
不遠處的江面,水位在暴雨中持續上漲,已經超過了第三階梯一米多,浪頭不斷拍打著城牆。
城堤兩處閥門開始滲水,城北低窪地帶的街道,積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有些地方,已經能淹過腳腕了。
這一下,原本放在牆角、街邊的小竹筏成了搶手貨,紛紛被居民抬進了自己家院子。
但是,畢竟住著好幾萬人,一千個筏子肯定不夠,為此還發生了不少爭執。
沒搶上的居民,開始到處蒐羅晾曬衣服的竹竿自己編筏子,材料不夠的,扁擔、拖把杆也用上了。
也有個別把筏子拆了或毀了的,一邊扇著自己耳光,一邊罵自己鬼迷心竅,懊悔不已。
這其中,就有那個“四條筋”背心男。
當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居民們不是沒動過逃離城北的念頭。
但是這年頭,住房條件都緊張,三四十平米的房子住四五口人是常態,又下著大雨,投奔誰去?
老家在農村的倒是還好一些,可是這類人畢竟是少數。
在民眾的煎熬中,時間來到了7月29日清晨。
距離那場後來被載入史冊的秦巴特大洪水,還有兩天!
更準確地說,其實是兩天半——因為那場洪水正式衝進城,時間是7月31日的20時20分。
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這吞噬無數生命的災難並沒有露出太明顯的獠牙。
只在當天下午六點以後,以每小時米的速度上升,先是淹過了漢江大橋,切斷了南北通道,再越過城堤,讓全城陷入了汪洋。
這日早上,江春益沒去縣政府上班,而是坐在望江樓臨江的一個包間中觀察著汛情,悠哉地喝著茶。
昨天那個消失的下午,他也沒閒著,和司機小劉一起,把他和小劉的家人全部轉移到了韓老闆位於城東的山莊。
“老韓,向陽那邊啥情況?”他望著窗外洶湧的江面問道。
“老早就弄了200萬斤竹子進了城,愛衛會那邊我還幫著給打過招呼……據說趕著做了1000個筏子,散在了城北的街巷裡面!”
江春益笑了笑,“這小子,比我年輕的時候有魄力多了……”
見這話有點不好接,韓老闆只好賠著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