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木匠似乎在等他們,見人回來了,他扭頭朝洞裡喊了一聲。
很快,那叫招娣的姑娘就扶著大腹便便的孕婦走了出來。
搭手幫著幾人放下沉重的揹簍,曲木匠衝李向陽拱了拱手,“幹部同志,對不住啊!害你們在外面凍了一晚上……大衣和鐵鍋我給收到洞裡了!”
指了指山洞,他接著道,“大恩不言謝,但是幾位的情義我記下了,要是能熬過這一關,我一定順著這河溝挨家挨戶地打聽,找上門,好好謝謝幾位!”
李向陽笑了笑,其實他知道,曲木匠這番話,大機率已經思考和排練了很多遍,甚至說不定昨晚就開始打腹稿了,肯定有不少誇大和表演的成分。
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大多數沒權沒勢的小人物,他們所謂的“演戲”,不過是在社會中練出的求生本能罷了。
把感激說得重些,把姿態放得低些,把“記恩”的態度擺得明明白白,不是要博甚麼額外的好處,說到底,都是為了護著在意的人,都是為了活下去!
見李向陽沒說話,曲木匠又道,“山洞還給幾位,那我們就先走一步!”
說著,他從地上提起兩個布袋子和一個小鐵鍋,扶著懷孕的媳婦就朝潭外走。
原本他還想再表現表現口才,說不定人家打完獵直接走了,這山洞他還能住些天。
可是,他的餘光又分明看到,那個拄著梭鏢、名叫“黑蛋”的男娃娃,看自己閨女的眼神,明顯放光啊!
他也年輕過,自是懂男人的,何況他更清楚,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人和野獸,即便在白日裡,也不過是一念之別……
李向陽從頭到尾都沒張口,這倒不是因為冷漠,而是此時他心裡也非常糾結。
因為,即便把這山洞讓給他們住,鬧不好都是害他們——食物不夠,又缺醫少藥,真要是出點岔子,那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自己手頭倒是有剛打下的鹿肉,給他們十斤二十斤的倒無所謂,可是這東西性熱,孕婦根本不能碰……
就在他思忖間,曲家三口人已經走出去了十多米遠。
那叫招娣的姑娘還幽怨地回頭看了一眼,惹得黑蛋沒出息地跟著走了好幾步,似乎覺得不妥,他停了下來,又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向陽哥。
李向陽的目光從那三人的頭頂越過,落在不遠處的臥牛石上——當初項叔叔就在那裡開槍嚇走了瘸腿虎,把他救了下來。
他不記得在哪兒聽過一個說法,大概意思是:
人的一生要經歷三次死亡。第一次是肉體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禮,宣告正式離去;第三次,是別人的遺忘。
那段話挺長的,他能記住的不多,好像還說了:“對於死去的人,世間的牽掛和惦念,一定可以形成一種我們看不到的願力或者氣運。
“不管對方在哪個維度、哪個空間,這些牽掛、惦念,都將像夜空的星星一樣,照亮著對方一路前行。
“說不定,因為他們的故事不斷被人提起,他們的名字還有人記得——那些散落的星光就會聚攏成銀河,帶著他們去往希望的地方……”
李向陽的腦海中不由地又浮起了項叔叔和朱阿姨的臉龐。
他在想,如果是項叔叔和朱阿姨看到有個孕婦滿臉蒼白、身體浮腫,快生了還沒地方去,會怎麼做?
忽然,李向陽笑了!
因為他想明白了——依項叔叔的大氣和朱阿姨的善良,大機率會收留他們!
說不定,朱阿姨還會幫著接生嘞!
“你們幾個等一下!”李向陽張口叫道。
三人身子一頓,腳步停了下來。
遠遠看見曲木匠臉上的肌肉動了動,似乎給母女兩個說了甚麼。
隨後,招娣攙著孕婦繼續往前,他自己轉身則快走幾步,來到幾人面前,“幹部同志,是有啥事麼?”
“你們準備去哪兒?”李向陽輕聲問道。
“我打算用半天時間,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落腳地方。”
曲木匠朝著金罐潭的山洞看了一眼,接著道:“要是沒有,就早早動手,搭個庵子或者弄個地窩子先對付著!”
“嗯!”李向陽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你們沒帶多少糧食,也沒槍,就算找到了山洞或者搭個庵子,恐怕也不行吧!”
“沒辦法啊……”曲木匠苦苦笑了笑,“好歹將就到娃娃生了,要是兒子,我找人八抬大轎把媳婦娃娃抬回去!大不了罰個傾家蕩產,他們總不能把娃娃塞回去吧!”
他沒說萬一再生個姑娘怎麼辦,但是李向陽能想到,不管任何結果,大機率都是悲劇……
“是這樣!”李向陽緩緩張口,頓了頓,又組織了下語言,“我有個恩人,兩口子……前段時間剛去世!”
想了想,嘆了口氣,他接著道,“他們在這山上有一套房子,生活設施、蔬菜糧油都比較齊全……你看,要不要考慮過去住?”
曲木匠臉上流出一絲驚喜,他衝著李向陽笑了笑,說了聲“稍等一下”,轉身朝他媳婦和女兒走去。
不一會兒,那孕婦在丈夫和女兒的攙扶下又走了回來。
“這位幹部,你倒是個好心人……”這次說話的是那孕婦,“問題是……不管人在不在了,我們去住,會不會打擾到人家?”
“他們人很好……”李向陽的聲音低了下去,“不過就是剛去世,埋在房子旁邊不遠,你敢住不?”
“只要人家願意讓我們住,那有啥?”孕婦倒是看得挺開,她嘆了口氣,又道,“就算有魂靈在,也是恩人吶,有啥怕的?”
她笑了笑,伸手扶了扶腰,臉色更蒼白了些,“我看這世上,有些人,還不如鬼魂!”
“你們要是想好了,我這就帶你們去!”見這女人還挺明事理,李向陽點了點頭。
“先說好,屋裡米麵、糧油你們可以用,但是不能糟蹋,房子……也要愛惜!”
“那是自然!人得有良心嘛!”孕婦連連點頭。
見對方如此表態,李向陽終於不再糾結,但他隨即又提出了善意的擔心,“不過,有點遠,幾公里路呢,你這怕是不好走啊!”
“不怕!我們弄個花杆,我和我爸把我媽抬上!”這次說話的是那個叫招娣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