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人對龍舟的熱愛是寫在基因裡的!
即便是缺吃少喝的年月,一到端午前後,沉寂了一年的河道也會重新熱鬧起來。
各村湊份子保養的龍舟被從祠堂或者棚屋裡請出來,刷桐油、補暗傷,青壯勞力們聚集到河灘,喊著號子練習。
千百年來,那不僅僅是龍舟競渡,更是對風調雨順的祈願,是鄉鎮和宗族之間的較量與榮譽!
抵達蒲溪鎮已經是上午九點多,調撥來的青瓦就堆在臨街的鎮政府大院門口。
趙青山上前接洽,沒說幾句話就氣鼓鼓地回來了,“媽皮的,坐地起價!平時賣到一分二厘的瓦,直接漲到了兩分!心也太黑了!”
聽村長這麼說,眾人也立馬火冒三丈。
“狗日的……這錢也掙啊,也不怕生娃娃沒屁眼子!”
“下回再下冷子,把他們房子也砸爛……”
但罵歸罵,大家心裡都清楚,這種時候,人家漲價你也沒辦法。他們不買,立刻就會接手。
就在趙青山和村會計咬著牙商量要不要認下這個虧時,已經有離得近的、挑著籮筐的不知哪個村的村民,開始圍著瓦堆付錢了。
見形勢逼人,趙青山扔下手裡的半截菸頭,拿腳碾了又碾,狠狠地道,“買!再不買球毛都沒有了!”
從四五家農戶手裡湊了一萬頁青瓦,趙青山立刻指揮眾人:“趕緊裝車!先緊著給向陽的拖拉機裝滿,讓他先走!”
大家一邊罵罵咧咧地嘆著氣,一邊快速往車斗裡裝瓦。
李向陽心裡也不是滋味,但他清楚,罵解決不了問題,先把瓦運回去,讓鄉親們能熬過這個冬天,至於錢,等開春他再想辦法帶著大家掙就是。
看到鎮政府門口有一家包子鋪,招牌上寫著六分錢一個。
想著這十幾號龍舟隊的漢子是將來的救援骨幹,他轉身朝包子鋪走——出發的早,估計都沒吃飯,正好借個由頭拉近距離。
見李向陽拿出包子給大家發,還是一人三個,眾人都嚥著口水喊著“不餓”!
“咱們是一個大隊的,講究的是同舟共濟!我請各位叔伯兄弟吃個包子算啥?趕緊的,都拿著!”
怕人說他“有錢燒的”,李向陽故意放低了姿態,一邊說著一邊板起了臉,“啥意思?看不起我李向陽是吧?這點面子都不給?”
趙青山似乎也感覺到李向陽有藉機收買人心的意思,而且他清楚女婿不差這點,連忙在一旁幫腔:
“向陽一片心意,都嫑作禮了!趕緊吃了好乾活,早點把瓦拉回去!”
村長髮了話,而且李向陽不但自降身段,還提了個“同舟共濟”,眾人這才不再推辭,憨笑著接過去。
見自己去買包子的功夫,車斗已經裝滿,李向陽跟趙青山和會計打了聲招呼,便駕駛著滿載青瓦的拖拉機朝勞動村駛去。
可能是救援隊的人手問題有了眉目,也可能是下坡多一些,讓李向陽感覺回程比來時快了好多。
一個多小時後,拖拉機開進村口,早已等待多時的支書周長海立即指揮村民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開始卸瓦。
李向陽跳下車,找到搬瓦隊伍中正在參加集體勞動的大哥和黑蛋,“你倆把厚襖子穿上,後面幾趟跟我一起走,練練手吧!”
黑蛋一聽能讓他開著上國道,眼睛頓時亮了:“太好了向陽哥!你真是我的親哥啊!”
李向東則猶豫的搓著手:“我這才學幾天,國道上來來回回都是車,能行嗎?”
“就是車多才要練!”李向陽笑道,“我在旁邊坐著,出不了岔子。”
稍作休整,給拖拉機加了些水,三人便出發再往蒲溪鎮。
這一趟,李向陽讓黑蛋和大哥輪流開,自己坐在副駕駛位上留意著路況,時不時指點幾聲。
黑蛋開的格外謹慎,甚至有些緊張,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青筋都繃了出來。
反倒是李向東,說了最慫的話,但卻開的異常穩當。
見大哥方向盤扶地筆直,換擋也順暢,全然不用操心,這讓李向陽想起了趙洪霞的建議:多打幾個猞猁,再買一輛,湊一對!
當下在農村,拖拉機用途說起來不多,但只要是進了城,到處都是活。
建築工地拉建材,廠礦企業運貨物,多的不說,一個月淨掙一千塊錢還是比較容易的。
當然,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還是為即將到來的大洪水做準備。
不管救援裝置、救災物資,還是食品藥品,總離不開可靠的運輸工具。
司機不缺,多一輛車,就多一份保障,多一分希望,而這保障和希望後面,都將是活生生的人命!
這一天,除了吃飯、上廁所,中途加了一次油,其餘時間三人幾乎全在車上。
晚上七點,第四趟,也是最後一趟青瓦運回了勞動村。
周長海和趙青山立刻組織村民,按照事先議定的方案進行分配:每戶二百頁,按平價出售。不需要的,可以將自家份額轉讓給他人。
這個數量雖然不多,無法覆蓋所有損失,但村裡有一小部分人家原本就有些存瓦。
還有些村民不願意花錢,將豬圈牛圈的瓦扒下來頂替正房,再把牲口圈換成草棚頂,等天暖和了再自己燒瓦替換,這也是一個辦法。
於是,這多出來的份額,便能換個人情,或者直接跟急需的鄰居換點物資,甚至折點現錢,這也算最大限度地做到了公平。
最終,按照村裡的安排,去拉瓦的村民每人兩塊工錢,當場領到了辛苦費。
李向陽的拖拉機,跑一個來回折算二十塊,從明年的堰塘承包費里扣除!
李向陽自然沒有意見,原本就沒想著賺錢,尤其跟龍舟隊的混熟了,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很重要的收穫了。
開著拖拉機回到家中,父親還沒睡,正抽著旱菸等著兄弟倆。
見兩個兒子回來,李茂春簡單說了下自家房屋修繕的情況:
“一共用掉了三千九百頁瓦,剩下的,你小爹和根娃叔各拉走了一千五百頁。餘下的三千六百頁,我意思給趙家送去……估計連同洪金家一起,應該都夠了。”
“好的爸!”李向陽點點頭。秦巴一帶講究親家之間榮辱一體,父親這麼安頓也在情理。
“對了!”李茂春磕了磕菸袋鍋子問道,“你小爹和你根娃叔那瓦錢,咋算?”
李向陽想了想說道:“就按老價錢,一分一頁,也別讓給現錢了,讓他們用三十斤鯽魚,或者黃鱔抵就行。”
他知道這兩家都不寬裕,但最近河溝斷流,雖是冬季,但抓魚相對容易,用漁獲來抵,算是兩全其美。
李茂春“嗯”了一聲。李茂秋是他唯一的弟弟,賀德根又是他關係最好的老哥們,他自是對這個安排表示滿意。
待給趙青山家送完瓦,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推開房門,卻發現妹妹小云和小項雪都在自己房間等著,氣氛還有一點點凝重。
“向陽哥哥!”見他回來,項雪攥著衣角,紅著眼睛,怯生生地站了起來,“你忙完了嗎?能不能送我回家?我昨晚夢見媽媽了!”
小云在旁邊小聲補了句:“哥,小雪昨晚夢見朱阿姨一直給她招手,醒來都哭了!”
項雪和妹妹的話,讓李向陽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攥緊了門把手!
回想起此前項愛國的託付,他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