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香菸的菸灰已經比菸屁股長了,張武海卻渾然不覺。
他和妻子孫育紅結婚已經有十六七年了。
頭兩年,兩人沉浸於二人世界,覺得沒孩子牽絆,日子逍遙自在。
可隨著年月流逝,看著同事鄰居家一個個抱上了娃娃,聽著父母日漸頻繁的嘆息,他們才真正慌了神。
從結婚第四年開始,生活就徹底變了味。
工資的大部分,都填進了大大小小的醫院和藥鋪。西藥沒少吃,有名的老中醫也找了不少,連省城的醫院都跑遍了。
甚至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的土偏方:生吞蝌蚪,腰上系紅繩,往“打兒窩”裡扔石頭……孫育紅為了要個孩子,也是沒少受罪。
就連夫妻間的那點事,也徹底變了味道。日曆上畫滿了圈圈,每一次都像完成任務,緊張、刻板,毫無樂趣可言。
激情褪去,只剩下沉重的壓力和事後的忐忑期待。
一年年滿懷希望地奔波,換來的卻是一年年更深的失望。
檢查單攢了厚厚一疊,結論總是“原因不明”或“繼續調理”……
轉折點發生在三年前。
那天晚上,孫育紅又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走出廚房。
聞著濃烈的苦澀味道,看著妻子寫滿疲憊的臉,張武海積壓了十多年的煩躁和委屈猛地衝上了頭頂。
他一把奪過藥碗,狠狠地扔在了洗碗池裡!
孫育紅先是被嚇住,隨即眼圈紅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看著默默垂淚的妻子,巨大的愧疚和絕望淹沒了張武海,他攬過妻子的肩膀,兩人抱頭痛哭了一場。
從那以後,兩口子徹底死了心。不再吃藥,不再求醫,甚至刻意迴避有關孩子的話題。
生活彷彿陷入了一潭死水,他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已不抱任何幻想的時候,誰能想到,三年後李向陽那壇酒,竟把這死局給破了……
他本是礙於情面,又帶著幾分好奇才收下。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當天中午,他就找到了屬於男人的自信和力量,妻子的臉上也泛起了紅暈……
這還不算!最最關鍵的是,就在這個月,孫育紅該來的月事,遲遲沒來!
起初也沒往那方面想,直到拖了快十天,去了趟醫院——竟然檢查出了妊娠反應陽性!
張武海拿著化驗單愣了好半天,然後,這個年近四十的山東漢子,竟完全不顧形象,雙手捂著臉,蹲在地區二院的走廊上嚎啕大哭了一場。
那天的激動和狂喜過後,慢慢冷靜下來,張武海把這份天大的恩情,毫不猶豫地記在了李向陽頭上。
十幾年了,辦法想盡了都沒用,這喝了人家的藥酒才多久?媳婦就懷上了!
就算退一萬步講,這中間真有那麼一絲巧合的成分,那也絕對是人家李向陽帶來的福氣和助力!
這事兒,沒得商量,必須重謝!
可怎麼謝?卻成了難題。
給錢?給多少算合適?人家李向陽現在明顯不差錢。
光每月固定給食堂送魚,穩穩進賬四百塊,比他這個副科級幹部的工資加津貼還高出好幾倍。
給少了,拿不出手,他自己心裡都過不去。
給多了……他手頭實在不寬裕,前些年的積蓄,早就在那漫長的“求子長征”中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安排工作?上次多少人打破頭都想爭的招工名額,人家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他心亂如麻,琢磨著是不是該去找外甥女陳倩商量商量。
她和李向陽接觸多,應該更瞭解那年輕人的想法——順便也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姐姐和外甥女,讓她們也高興高興。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張武海將翻騰的心緒壓下,清了清嗓子,“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張長命,小名黑蛋,就是李向陽安排給食堂送魚的小夥子。
“張同志來了,快請進!”張武海立刻從辦公桌後站起身,滿臉熱情地迎上前,主動伸出了右手。
這遠超往常的禮遇讓黑蛋明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手在後背上蹭了幾下,又胡亂拍了拍衣角沾的草屑灰塵,這才拘謹地握住了張武海的手。
“張同志找我,是有甚麼事情?”張武海一邊招呼黑蛋坐下,一邊轉身去給他泡茶。
這客套的待遇讓黑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尷尬地笑了笑,說明了來意。
聽到“野豬肉”三個字,張武海心裡突然一動——要不,藉著買肉的機會,多給李向陽算點錢?
可轉念又想,這事兒萬一查出來,對雙方都不好。
而且,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用“多算點錢”來謝,也太輕了……
見他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黑蛋一時有點沒底,正想說“要是礦上不要就算了”,就見張武海張口道,“這是好事啊!你稍坐,喝口水,我這就去給問問,看能不能定下來。”
張武海去問的,是後勤科的科長。
秦巴金礦是正處級單位,食堂採購這方面,科長就能拍板。
而且張武海媳婦孫育紅和科長家還帶點遠親,當年他倆的婚事,就是科長兩口子保的媒。
簡明扼要地說了情況,提了是長期給食堂送魚的人家弄到的野豬肉。科長沒多猶豫,直接拍了板:
“這是好事啊!咱們礦上豬肉指標緊張,職工一直有意見!這樣,正規肉計劃價是七毛八,既然是他們自己打的,來源清楚,就按七毛八收!往後也是,只要質量沒問題,有多少要多少!”
當下豬肉價格分兩種:一種是市場價,不要票,但價格高,最近已經漲到一塊二左右;計劃價便宜,但需要對應的肉票,定量供應。
黑蛋聽到這個訊息,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立馬就要起身回去報信。
“等等,長命同志,不急這一時半刻。”張武海卻伸手拉住了他,態度熱絡地給他續上了茶水,看似隨意地聊了起來。
他拐彎抹角地問起李向陽最近的狀況,家裡怎麼樣,有沒有遇到甚麼難處,或者有甚麼特別的需要。
結果,黑蛋雖然實在,口風卻不松,問來問去也沒套出甚麼特別有價值的資訊。
反而從黑蛋零碎的描述中,張武海對李向陽家的實力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八間大瓦房、三輛腳踏車、縫紉機、收音機、手錶這些大件都齊全,還養著幾十頭野豬、鹿、羊等牲口……
張武海心裡暗暗驚歎:這小子,還真是不簡單!
同時,他也越發覺得之前外甥女把招工名額給他,以及自己對他高看一眼,沒看錯人。
但這份謝禮,卻更難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