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放下手裡的核桃,神色認真起來。
他想了想道:“項叔,不瞞您說,這次能成,運氣佔了很大成分。事後想想,更多的是後怕!”
“這種猛獸,在山林裡是生態極為重要的一環——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往後,除非再遇到威脅到人畜安全的,我絕不會再主動去碰它們了。”
因為對面是項愛國,他就沒必要藏著掖著,放開了說了:
“我總覺得,照現在這樣下去,槍越來越厲害,人越進越深,這些大牲口只會越來越少,遲早有一天會瀕臨滅絕。”
項愛國聽得頻頻點頭,眼神裡流露出讚許:“你能想到這一層,很難得。很多老獵人都沒這個覺悟。看來這次經歷,讓你成長不少。”
“是啊,項叔!”李向陽笑了笑,“說實話,打完那隻虎,我心裡頭……彷彿跨過了一道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坎,而且,能死裡逃生一次,讓我能更從容面對以後的事情……”
說完這些,他順勢提出了此前就想好了要諮詢項愛國的問題:
“項叔,打虎這事兒畢竟不可複製。您見識廣,又是老牌知識分子,您幫我想想,咱們守著這秦嶺,除了打獵採藥,還有沒有更長遠、更穩妥的賺錢的法子?”
項愛國聽完,喝了口茶水,眯著眼沉思起來。
半晌,他緩緩張口,“我當年學的是機械,但也涉獵過一些礦產和土木。”
“從工科的角度看,咱們這秦嶺,渾身是寶,但取用之道,確實得講究科學和可持續。”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說:
“第一,這滿山的木材。如果能引進一些小型的木材加工裝置,做成傢俱半成品或者成品,價值能翻好幾倍。當然,必須有計劃地砍伐和補種,形成良性迴圈。”
“第二,水力。你看咱們這山溝裡,溪流瀑布不少。完全可以利用起來,搞小水電站,或者弄個小型的水力碾磨機、水力驅動的鋸床。”
“第三,就是山貨。除了採摘,能不能嘗試人工培育?比如木耳、香菇,還有天麻這些藥材,摸索人工種植技術,哪怕只是半野生撫育,那也是條長遠的路子。”
“第四,”項愛國指了指腳下,“這大山裡可能還藏著礦。尤其是金礦!秦巴古稱‘金州’,黃金的儲存量肯定不低,但這需要專業知識和政策允許。”
李向陽聽得兩眼發光,項愛國這番話,彷彿在他眼前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讓他看到了未來發展的無數種可能,不再是單純的索取,而是更有智慧的利用和共生。
“項叔,您這些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李向陽由衷地說道,“看來,這往後的路,走好了,真還有無限可能!”
這一夜,山坳中的小木屋裡,燈火通明,對話聲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早,在項家小木屋湊合著睡了一夜的李向陽辭別了項家。
四人背上空了不少的揹簍,帶著鐵鍋和兩把鏟子,沒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繞道前往那個讓李向陽想起來就五味雜陳的金罐潭。
他們要親手填平那口深潭,讓一段往事,徹底沉入地底,歸於永恆的平靜。
只是越靠近金罐潭,氣氛就越發沉悶。
陳俊傑抿著嘴,一言不發,眼神裡交織著複雜的情感。
李向東和王成文也感受到了這份凝重,只是默默跟著。
正午時分,他們終於再次站到了金罐潭邊。
瀑布依舊轟鳴,水汽瀰漫。
潭邊岩石上,還殘留著一些已經發黑乾涸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搏殺。
潭中的落葉又多了些,已經將死去的兩隻野豬覆蓋住了。
令人意外的是,周遭竟然沒有任何動物來啃食的痕跡。
彷彿這片區域還殘留著那隻瘸腿虎的王者氣息,讓其他生靈望而卻步,不敢靠近。
“就是這兒了。”李向陽打破沉默,低聲說道。
李向東打量著這個巨大而深邃的石坑,又看看周圍陡峭的巖壁,忍不住開口:
“向陽,這坑也太深太大了!光靠咱們四個人,兩把鏟子,這得填到啥時候去?我看……沒啥必要費這個牛勁吧?這荒山野嶺的,坑多了去了。”
顯然,在他看來,這純粹是莫名其妙的白費力氣。
李向陽知道無法解釋真正的原因,他想了想,找了個相對合理的說法:
“哥,你們看這坑,又深又隱蔽。我上次就掉進去了差點出不來,我當時還求山神幫忙,要是能出來了以後把這坑填上,就當還願了……”
農村人多少迷信些,陳俊傑也在旁邊幫腔,“就是的大哥,我還陪著來給山神燒紙了!”
李向東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陳俊傑,雖然滿心疑惑,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行吧,你說填那就填!反正來都來了,力氣用了還會長!成文,俊傑,咱們開工!”
行動就此開始。
幾人輪換著從一側的溝坡上取土,使勁扔往潭中。
李向陽幹得格外賣力,汗水很快溼透了衣衫,胸口的傷疤也隱隱作痛,但他毫不在意,彷彿想透過這種體力上的消耗,來填補或者說掩蓋掉深藏在潭底的那個秘密。
陳俊傑也同樣沉默而拼命,每一次輪換都揮汗如雨,顯得無比著急。
李向東和王成文雖然不解,但看著兩人如此投入,也被感染了,埋頭苦幹起來。
這個看似徒勞的工程,卻承載著不為人知的沉重與決絕。
因為底層有落葉墊高了不少,大半天下來,那深潭已經被覆蓋了一半左右。
夕陽開始西斜,溫度開始下降。
李向陽直起腰,擦了把汗,對李向東和王成文說道:“哥,你們倆歇會兒,燒點水。我跟俊傑去上頭轉轉,看能不能弄點晚飯,老是啃乾糧也不行。”
李向東看了看天色,點點頭:“行,早點回來,注意安全。”
李向陽拿起五六半檢查了一下彈藥,又把小口徑留在金罐潭邊,隨後遞給陳俊傑一把開山刀。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瀑布上游的深山走去。
越往上走,植被越發茂密。
兩人又往前摸索了一段距離,來到一片混合林地帶。
突然,李向陽停下了腳步,眼神鎖定在百十米外的一處林隙。那裡,一群棕色的身影正在低頭覓食。
竟然是黃羊——就是上次在高山,瘸腿虎伏擊的那種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