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個場面,李向陽一陣後怕。再來晚一點,怕是要出事。
他連忙扔下腳踏車,好言相勸,還以“不打不相識”為由,假意邀請對方有空去村裡玩,喝幾杯。
“向陽哥,你這樣……沒必要吧?”二流子走了,黑蛋有點不服氣。
“沒事,人狂沒好事,狗狂沒屎吃,別跟他們計較!”李向陽隨口安慰了一句。
他之所以這麼做,不是慫,因為他特別清楚,一年後的那場嚴打,這些玩刀子的,基本都領了花生米……
見李向陽來了,大哥悶聲說要去供銷社買點東西。黑蛋也提出想去看看腳踏車。
李向陽從二十多塊賣魚錢裡抽了兩張五塊,揚了揚:“沒賣完,工資減半!”
黑蛋也沒客氣,歡天喜地的接了過去。
大哥猶豫了下,被李向陽直接戳進了他兜裡。
把一條從籮筐蹦跳出來的鯽魚撿起扔回去,李向陽開始了吆喝:
“鮮活的鯽魚,美容養顏、下奶補氣,壯陽健體,一塊錢三斤嘍!”
這一嗓子下去,直接吸引了半條街的目光。
鎮子就這麼大,成規模賣魚的就他一家,很快就圍了一群老顧客。
但畢竟時間晚了,帶來的魚也多,等到大哥和黑蛋回來,籮筐裡還剩七八十斤。
找了個地方給魚換了水,三人吃了點東西就收了攤子。
回家的路上,輪換著拉車、騎車,倒也不無聊。
快過月河大橋時,前頭一個揹著麻袋、佝僂著腰的身影映入眼簾。
竟然是左德順!
眼下快開學了,家家戶戶都得給孩子湊學費,左家也不例外。
土地剛到戶,村子裡至少一大半家庭連家禽都沒有,能換現錢的路子屈指可數。
老百姓啃紅薯、吃芍葉,甚至挖野菜,從牙縫裡省下點糧食賣掉,是最常見的選擇。
由此也可以看出,李向陽收黃鱔這個事情,是多麼受歡迎了。
此時的左德順也看見了身後的架子車和李向陽,臉上瞬間臊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背了六十斤大米去鎮上,蹲了大半天,嗓子都吆喝啞了,也才零零散散賣出去十幾斤。
捨不得在街上花錢吃飯,餓著肚子往回扛,他這會兒是真撐不住了。
偏偏又在最狼狽的時候,遇上了最不想見的人。
“德順哥!把東西放車上,一起走吧。”李向陽平靜地喊了一聲。
他並非是要以德報怨,只是鄉里鄉親的,誰還沒個難處?結怨歸結怨,看到人家這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左德順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滿的難以置信。
黑蛋在一旁撇撇嘴,剛想張口,被李向東用眼神制止了。
左德順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抵不過身體的疲憊,將麻袋卸在了架子車上。
隨後的行程中,幾個人都沒多說話。
快到左德順家院子時,他伸手要去搬糧食。
李向陽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左德順通紅的眼睛,開口道:“你這米……多少錢?我要了。”
左德順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清。
“向陽哥說這米他要了!”黑蛋在旁邊重複了一句。
最近家裡吃飯的人多,消耗大,趙青山送來的五十斤米和麵,已經沒了大半。
何況在李向陽看來,一個村子的,又是為了孩子上學,這米買下來也正好。
左德順報了比黑市略低的價格:兩毛錢。
這會兒大米的售價,有糧票一毛四左右,沒糧票一般兩毛二。
李向陽數出錢遞了過去。
左德順顫抖著手,沒去接那錢,他突然蹲下身,雙手抱住頭:
“向陽啊……哥對不住你……唉!我不是人吶……”
李向陽沒說話,把錢塞到他手中,轉身往家裡走去。
他心裡卻異常清醒:
幫一把是看在鄉鄰和孩子的份上,至於過往的疙瘩,該防備的還是要防備,人心這東西,不是幾聲乾嚎就能看透的。
後半天的事情還有很多,尤其那些沒賣完和今天收穫的小鯽魚,得想辦法處理了。
不過李向陽在路上已經有了盤算——準備做成糟魚。
他印象裡,秦巴金礦的職工好多來自山東、河南那邊,對於這家鄉的味道,應該有點念想。
母親的廚藝不錯,秦巴地區的農村,家裡花椒、大茴、豆豉這些調料都不缺。
剩下就是繁瑣的洗魚和製作過程了。
好在今天有三個來幫忙洗魚的鄰居,人多,幹起來也快。
交代清楚,李向陽又去河溝邊看了看魚方子。
河水稍顯清澈了一些,今天的漁獲依然不錯。
感覺搶水的魚應該上的差不多了,晚飯前,他和父親、大哥、黑蛋幾人再次把挖開的洩洪溝填平,把魚方子重新圍好。
現在有了成文專職幫忙,魚方子這邊總算能倒開人手了。
一般白天由幾個人輪換,晚上李向陽守著。
這天夜裡,撿完篩子裡活蹦亂跳的收魚獲,一陣睏意襲來。
抱著老火槍,他打算在庵子的竹床上眯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異常的水聲和動物齜牙的低吼將他驚醒。
他屏住呼吸,輕輕掀開庵子門簾一角。
只見魚篩子旁邊,一個灰黑色的身影正低著頭,似乎在撕扯著甚麼。
那身影有點像村裡的土狗,只是看上去更精瘦,尾巴耷拉著……
再仔細一看,我去!
那哪是狗!那分明是一匹狼!
尖吻、豎耳、三角眼,正在偷吃困在魚篩子裡的大魚!
李向陽睡意瞬間全無!
他輕輕抓著老火槍,小心翼翼地將槍管探出簾子。
那狼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警惕地抬起頭,幽綠的目光掃向庵子方向。
李向陽不再猶豫,瞄準那狼前肢腋下的心臟位置,猛地扣動了扳機!
“轟!”
一聲巨響在河溝裡炸開!
火光一閃而過。
那匹狼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向上躥跳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淒厲無比的慘嚎,重重摔回水裡。
殷紅的血水從它身下蔓延開來,順著流淌的河水向下遊飄散。
畢竟當過兵,前幾日又和老虎硬剛過,此時的李向陽並不緊張,他放下火槍,換上魚叉,眼睛死死盯著那苟延殘喘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