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攥著這沓辛苦掙來的鈔票,手臂甚至有些微微顫抖。
在這工人工資才四五十塊的年月,這已經不是一筆小錢了!
何況,這不僅僅是錢,更是他改變命運、砸開貧困枷鎖的第一塊磚!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去供銷社!給家裡添置些東西!再買些衣服鞋子……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勞動村是鄉政府駐地,本來就有供銷社,日常用品基本不缺。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清楚,現在父母最在意的,並不是這些“錦上添花”的東西!
與其買一堆零碎讓他們心疼錢,不如把實實在在的票子交到他們手裡,讓他們踏實和安心。
他把錢重新包好,藏進貼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這才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出樹林,重新拉起了架子車。
路過四新村時,李向陽的目光被一群在牆上寫標語的人吸引了。
仔細看去,黃褐色的土牆上,用石灰水刷上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
落款是鄉人民武裝部。
李向陽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死死盯住了“武裝部”三個字。
一段塵封的記憶被突然喚起——那是他復員後、尚未出去打工那幾年,聽人說起過一樁發生在鄰鄉、在當時堪稱炸裂的新聞:
大概在七七或七八年,臨鄉一位武裝部副部長,在得知自己媳婦和當時的鄉長有染後,利用職務之便從槍庫裡偷拿了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副部長在一個帶領民兵拉練的深夜悄然回家,堵住了正在苟且的兩人,將鄉長和自己的媳婦當場打死!
製造了血案後,他沒有選擇自首,而是帶著槍支和大量子彈,鑽進了龍王溝深處的老林子,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甚麼數年後這個案子會曝光?
李向陽前世聽到的版本是:大概到了八四年左右,有采藥的山民在龍王溝深處的金罐潭,發現了一具只剩白骨的屍體。
山民嚇壞了,趕緊報告了鄉里。
公安部門趕去現場勘查的過程中,在離水潭不遠的隱蔽山洞裡,發現了有人長期生活的痕跡。
還找到了那支保養得非常不錯的步槍和一大盒子彈!
那位副部長應該是躲在山洞裡生活了幾年,最終可能死於疾病、飢餓或者意外。
警方透過山洞裡遺留的個人物品,確認了死者就是失蹤數年的武裝部副部長,也由此揭開了那樁“武裝部長持槍捉姦殺人”案的真相。
“龍王溝……山洞……五六半……子彈……”這幾個關鍵詞,讓李向陽心臟狂跳,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想法,從他的腦海泛了出來:
現在是八二年八月,離發現屍骨應該還有不到兩年時間,如果那位副部長已經身亡,那……找到山洞,那支槍和子彈……
這個念頭,讓李向陽瞬間激動起來!
村子背靠的南山是秦嶺的餘脈,一直是野生動物的天堂,如果有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就意味著將擁有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啊!
至於風險……森林深處,天知地知!
至於麻煩?在實實在在的肉和錢面前,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巨大的誘惑讓他感到一陣口乾舌燥,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架子車上的老母雞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將他從思緒的憧憬拉回了現實。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標語,低下頭,重新握緊了車把,繼續朝勞動村的方向走去。
踏進熟悉的院壩,已是下午三四點鐘。
妹妹小云正攥著一把嫩草,喂著拴在櫻桃樹下那隻救回來的小羊。
昨天還奄奄一息的羊娃子,今天已經能穩穩地站著慢條斯理的吃草,看樣子應該能活。
“二哥!你回來啦!”聽見動靜,李向雲立刻蹦跳著迎了上來,小臉上滿是期待。
“魚賣完啦?”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向架子車上的籮筐,當看到有個籮筐被褂子蓋著,眼睛裡滿是好奇。
李向陽心裡咯噔一下——他並非沒有考慮到妹妹,只是這年頭買啥都憑票,尤其是供銷社裡緊俏的糖類,沒有糖票根本買不到。
賣魚回來,開心之餘,他唯一的擔心就是怕看到妹妹失望的眼神。
“嗯,賣完了!”李向陽放下架子車,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你看,二哥給你帶甚麼回來了?”
他邊說著,掀開了蓋著的褂子。
“呀!大母雞!”李向雲驚喜地叫了一聲,立刻湊到籮筐邊,小臉上綻開笑容,“還是兩隻啊!二哥你真厲害!”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那油亮的羽毛,又怕嚇到它們,小心翼翼地縮了回來。
“用老鱉換的!以後下了蛋,都給小云吃。”
揉了揉妹妹的小腦袋,李向陽在心裡暗自打定主意:下次再去鎮上,一定要弄點糖票,不能再空手回來!
“不嘛!我才不要吃獨食!”李向雲一邊搖頭,一邊幫著二哥把籮筐、水壺往屋簷下搬。
看著懂事的妹妹,李向陽的心中五味雜陳。
“爸跟媽呢?”他問道。
“去坡上撿豆子去了,剛走沒多會兒。”李向雲一邊往灶房走,一邊回答著。
她再出來時,雙手端著一個大碗,“二哥,媽給留了紅苕稀飯,你餓了吧?快吃點!”
李向陽放下正在檢查的漁網,連忙接了過來,張開大嘴幾口喝完。
丟下碗,他幾乎沒有停歇。
懷揣著賣魚成功的興奮和對那筆“鉅款”的期望,他再次背起揹簍提上漁網朝河邊走去,想趁著天色還早再碰碰運氣。
然而,等他再次站到兩河交匯處時,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僅僅隔了一天,水位已經下降得很明顯了,河水也清澈了許多。
倒是更安全了,可昨天那被洪水驅趕得暈頭轉向、扎堆亂撞的魚群,也早已隨著水勢四散無蹤。
李向陽沿著岸邊走了一段,仔細觀察著水流和水深,尋找著可能藏魚的回水灣。
最後,他選定了兩河口靠下一個相對平緩的河灣,丟擲了今天的第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