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暖金色被深沉的靛藍與都市的霓虹燈綵取代。
黎然離開了公寓,沿著熟悉的街道,不緊不慢地向著彥野街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彥野街似乎比白天更富生氣,傳統的燈籠與現代的燈牌交織,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小吃的香氣。
黎然穿過熙攘的人群,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巷子深處,一個掛著“蕎麥麵”布幡的小推車悄然停在那裡,一盞昏黃的電石燈在車頭搖晃,散發出溫暖而孤獨的光暈。
鍋子裡熱氣騰騰,帶著獨特麥香的蒸汽在微涼的夜風中飄散。
奧比克,依舊是那副傳統的賣麵人打扮,正低著頭,專注地擦拭著已經很乾淨的案板。
他的影子在燈下拉得很長,隨著火焰的跳動而微微晃動,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
黎然徑直走到攤車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老規矩,一碗蕎麥麵。”他的聲音打破了小巷的寂靜。
奧比克抬起頭,看到是黎然,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些許疲憊的笑意。“是你啊,好久沒來了。”
他動作麻利地開始下面,一邊操作一邊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悠遠氣息的語調說,“還以為你跟著那個TPC的小姑娘搬走了呢。”
“暫時還沒有。”黎然看著奧比克熟練的動作,目光平靜。
麵條在滾水中沉浮,奧比克用長筷輕輕撥動。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隨口提起般說道:“今天聽來這裡吃麵的人閒聊,說電視裡報道了,在蒙古發現了一顆奇怪的隕石?搞得TPC那邊很緊張的樣子。”他頓了頓,抬起眼,眼神裡帶著探究,看向黎然,“黎君,這難道就是你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契機’?地球劇變的開端?”
由於黎然並未隱瞞,奧比克和他的幾個妖怪朋友是少數知道黎然“來自三千萬年前”這個驚人事實的存在。
儘管當初聽黎然用平靜的語氣講述超古代文明的輝煌與毀滅,講述光之巨人與黑暗支配者的戰爭時,奧比克和影子驚得差點把鍋子打翻,第一反應是覺得這個傢伙是不是失憶把腦子也失壞了,活得太久產生了妄想。
畢竟,他阿彥少爺自認見多識廣,活了一千多年已是妖怪中的長者,三千萬年?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時間尺度。
但黎然身上那份與生俱來的、偶爾流露出的古老而強大的氣息,又讓他們不得不將信將疑。
此刻,聽聞了“異常隕石”的訊息,奧比克心中那點懷疑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黎然接過奧比克遞過來的熱氣騰騰的蕎麥麵,清澈的湯底,整齊的麵條,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他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開動,只是輕輕撥弄著麵條,點了點頭。
“是真的,奧比克。”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劇變已經開始了。從今天起,哥爾贊、美爾巴這些超古代怪獸的甦醒,僅僅是個開端。黑暗……會逐漸侵蝕這片土地的光明。”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奧比克,舊事重提:“所以,離開這裡吧,奧比克。去更深的山裡,或者尋找其他尚未被人類文明徹底改變的地方。這裡……很快就不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村子了。執著於一片即將消失的風景,最終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
奧比克握著長勺的手微微一頓。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有些僵硬。
他沉默著,沒有看黎然,只是盯著那口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鍋子,彷彿能從那蒸騰的熱氣中,看到他記憶裡那個有著蓮藕池、瞭望臺和在月光下閃爍的瓦片屋頂的和平村莊。
半晌,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倔強:“不,我哪裡也不去。這裡就是我的家。只要我還在這裡,只要還有人記得奧比克的傳說,村子就還沒有完全消失。”
這已經不是黎然第一次勸說了,每一次的結果都大同小異。
奧比克的執念,如同磐石,難以動搖。
見奧比克態度堅決,黎然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知道多說無益。
他低下頭,開始安靜地吃麵。麵條勁道,湯頭鮮美,還是熟悉的味道。
他一口氣將面吃完,連湯也喝得乾乾淨淨,然後將空碗遞還給奧比克。
“味道一如既往的好。”黎然說道,準備像往常一樣付錢。
然而,奧比克卻報出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數字:“承蒙惠顧,五百日元。”
黎然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奧比克。他記得很清楚,之前的價格一直是四百日元。
奧比克對上黎然驚訝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帶著狡黠和些許賭氣意味的表情,理直氣壯地說:“看甚麼?現在甚麼東西都在漲價,麵粉、柴火、調料……我要是再不漲價,可就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黎然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這哪裡是真的活不下去,分明是奧比克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他剛才又一次提出“離開”建議的不滿和小小的“報復”。
類似的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幾次,每次黎然勸他離開,後續幾天來吃麵時,奧比克總會找些藉口,要麼是“今天的面分量特別足”,要麼是“用了特別貴的調料”,然後理直氣壯地漲點價,或者給他多加一勺辣子,藉此來“教訓”一下這個總想讓他“背井離鄉”的朋友。
看著奧比克那副“我就是漲價了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表情,黎然有些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
他沒有戳穿奧比克這幼稚的抗議,只是順從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出五百日元硬幣,鄭重地放到了奧比克攤開的手掌裡。
“好吧,五百日元。”黎然的語氣帶著一絲縱容。
奧比克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硬幣,似乎對黎然如此“識相”感到滿意,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那點小脾氣也消散了。他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低聲嘟囔了一句:“……多謝惠顧。”
黎然站起身,知道今晚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奧比克和他身旁那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的燈。
“保重,奧比克。”
奧比克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黎然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小巷。
在他走出巷口,回頭望去時,果然看到奧比克和他的麵條攤車,連同那盞昏黃的燈,如同被夜色吞噬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黎然抬頭望向繁星初現的夜空。一邊是即將肩負起光之使命的少女,一邊是固執地守護著過往幻影的妖怪朋友。
新時代的浪潮已洶湧而至,他能否守護住這些他在這個時代所珍視的人和事?
夜風拂過,帶著都市特有的喧囂與微涼。
黎然收回目光,邁開腳步,融入了東京璀璨而陌生的燈海之中。
……
與此同時,另一邊,TPC遠東總部基地內,
“這就是那塊隕石啊?”
“裡面好像包著甚麼東西。”
勝利隊的眾人正在圍觀大古和麗娜兩人從蒙古平原帶回來的奇特隕石。
當麻博士從一旁的助理手中接過鐳射切割裝置,開始小心翼翼的對隕石進行切割。
鐳射束精準地聚焦在隕石表面,發出細微的嗡鳴。
然而,預想中的切割阻力並未出現,那堅硬無比的外殼在鐳射觸及的瞬間,隕石外殼就被切開,露出了裡面的銀色金屬。
“這不是天然造物,是人造的。”堅村博士強壓下心頭的震驚,轉頭對著勝利隊的眾人說道。
在場眾人無不驚歎,掘井和新城戴上 防護手套,小心翼翼的將隕石外殼剝離,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暴露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造型極其流線、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純白色錐形物體。
它靜靜地躺在實驗臺上,表面光滑如鏡,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光澤。
“這是……甚麼東西?”新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看起來像是個……容器?”麗娜猜測道。
就在這時,錐形物體突然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在空氣中迅速凝聚、成形,最終化作一個穿著古代白色長袍、戴著兜帽的女性半身虛影。
她的面容模糊而莊嚴,帶著跨越了無盡歲月的滄桑與寧靜。
眾人看著突然出現的虛影,心頭莫名變得沉重起來。
“她好像在說甚麼?”掘井看了一會兒,發現虛影嘴巴張張合合,像是在說話,可卻沒有人能聽得到。
“用聲音翻譯機說不定可以試一試!”掘井彎腰在自己的座位底下摸索半天,最後掏出來一個類似平板的機器。
“野瑞,幫我一下。”掘井拿著聲音翻譯機,對著電腦前的野瑞喊道。
“明白!”年輕的野瑞隊員立刻在控制檯上快速操作起來,將分析室內的音訊接收裝置與掘井手中的翻譯機進行連線和除錯。
很快,翻譯機的螢幕上開始跳動起雜亂的電波訊號,並逐漸過濾、解析出有規律的音節。
掘井緊張地調整著引數,終於,那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性虛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透過翻譯機的揚聲器傳了出來,帶著一種古老而空靈的電音質感:
“……各位……我是……地球警備團的團長……幽憐……”
“幽憐?”眾人面面相覷,對這個名字感到無比陌生。
“這個時光機器,是以太陽系的彗星軌道為週期,環繞執行……”幽憐的影像繼續訴說著,她的聲音雖然經過機器翻譯顯得有些失真,但那份跨越時空的沉重與急迫感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當它再次接近地球時,就意味著……地球將相繼發生鉅變。”
“最初的徵兆,就是使大地動搖的怪獸哥爾贊,和使天空崩裂的怪獸美爾巴……復活。”
“哥爾贊?美爾巴?”宗方副隊長眉頭緊鎖,
“出現在蒙古的,就是哥爾贊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些資訊究竟是真是假,但唯有一人,對幽憐的話深信不疑。
而這個人,正是大古!
“能夠保護地球免受異變之災的,只有……藏在金字塔中的巨人。”
“金字塔?”大古下意識地重複,他心中的那股共鳴感越來越強烈,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呼喚他。
“那巨人……曾經是地球的保護神。他把用來戰鬥的身體隱藏在巨大的金字塔中,然後還原成原來的光的形態,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去了。”
“我的後代們,你們現在的任務,是讓巨人復甦,把哥爾贊和美爾巴打倒!”
“讓巨人復甦的方法呢?”大古急切地上前一步,追問道。
他感覺答案就在眼前,至關重要。
然而,幽憐的影像卻開始變得閃爍不定,聲音也斷斷續續:
“讓巨人復甦的方法……那就……是……讓……”
關鍵的資訊被雜音淹沒,無論野瑞和掘井如何調整裝置,都無法再解析出完整的句子。
最終,幽憐的影像在閃爍了幾下後,徹底消失了,只留下那個銀白色的時光機器靜靜地躺在實驗臺上。
分析室內一片寂靜,沉重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怪獸正在逼近,而喚醒唯一希望——巨人的方法,卻缺失了最關鍵的部分。
“她說的,是真的嗎?”麗娜看了一眼實驗臺上的時光機器,憂心忡忡的說道。
“是真的!她說哥爾贊和美爾巴會出現,哥爾贊不是已經出現了嗎?!”大古的情緒有些激動,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實,“而且,她提到了金字塔和巨人!我們必須找到它們!”
“大古隊員,如果你認為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我們要承認,在很久很久以前,有比我們還要發達的文明。”堅村博士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而理性,帶著科學工作者的審慎,“並且,他們預知到了三千萬年後的危機。這……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不管如何,我們都要警惕起來。”居間惠拍了拍大古的肩膀,示意對方先不要激動,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