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西亞城邦，中央指揮塔露臺。夜色微涼，幽憐並未穿著那身過於正式的白袍，而是一襲素雅的長裙，她看著黎然化作光粒子出現在身邊，重新凝聚為人形。
“看來是碰上了？”幽憐遞給黎然一杯熱飲，語氣帶著朋友間的熟稔，絲毫沒有上級對下級的嚴肅。
黎然接過杯子，無奈地笑了笑：“嗯，剛好撞見收尾。卡蜜拉給他們來了個下馬威，場面有點難看。”他簡單描述了剛才的情況。
幽憐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對卡蜜拉的行為並不意外，甚至有點習以為常的調侃：“她還是老樣子，行動力強得過頭，方式也總是這麼…霸道。沒給你添麻煩吧？”她關心的是黎然的處境。
“還好，我跟索魯昂他們算是初步接觸了，態度表明了。”黎然喝了一口熱飲，“他們雖然震驚，但還算能溝通，暫時應該不會有甚麼過激舉動。”
“那就好。”幽憐點點頭，身體微微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正在緩慢恢復生機的城市，“不過，經過這麼一鬧，我們原來的計劃得稍微加快點腳步了。
露露耶的人在這盯著，黑暗巨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有動作，周邊的城邦不能再亂下去了。”
她側過頭看向黎然，眼神認真卻並不壓迫，像是在和朋友商量：“黎然，幫個忙？你和莉亞跑一趟鐵爐堡怎麼樣？
那邊幾撥人為了那點家底都快打出腦漿子了，還有那些老掉牙的機器，除了莉亞，我想不到還有誰能讓它們重新轉起來。你去鎮鎮場子，順便看看能不能把他們擰成一股繩。”
她語氣轉為一絲狡黠的輕鬆：“放心吧，不是讓你們去孤軍奮戰。還記得我們‘燈塔研究所’的那些老朋友嗎？”
黎然聞言，眉頭微挑，露出瞭然的神色：“當然。他們潛伏了這麼久，也該派上用場了。”
“沒錯。”幽憐笑道，“鐵爐堡分所的莫里斯工程師，這些年可沒閒著，他憑藉技術慢慢贏得了不少工匠的信任，雖然上頭有那幾個武裝派系壓著，但在底層工人和技術人員裡很有聲望。他會是你們最好的內應。”
接著，她又像是想起甚麼，補充道：“哦，對了，大古和凱恩我也讓他們出發去洛克斯了，那邊主要是缺人組織和安撫，大古比較擅長這個。你們兵分兩路，效率高點。”
黎然沒有任何猶豫，很自然地應承下來：“行，沒問題。鐵爐堡那邊確實棘手，早該去處理了。我和莉亞準備一下，天亮就出發。”
“謝啦。”幽憐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一切小心。那邊情況複雜，安全第一。搞不定就傳訊回來，別硬撐。
莉亞和他對接過技術問題，他們合作起來應該沒問題。”幽憐繼續道，“你的任務就是幫莫里斯和他代表的、希望鐵爐堡恢復生產的人們，獲得足夠的話語權，掃清障礙。必要的時候，你的光就是最好的‘說服’工具。”
“明白。”黎然瞭然，“技術和內部支援有莉亞和莫里斯，秩序和外部壓力我來負責。”
“正是這個意思。”幽憐點頭，“洛克斯那邊也一樣，大古和凱恩過去，會有燈塔研究所的農業專家艾拉和她的學生接應，她們一直在悄悄組織農民互助，維繫著基本的糧食生產，就差一個強有力的外援和名正言順的機會來整合秩序了。”
“你早就安排好了。”黎然這句話是陳述，帶著些許佩服。
“總要為未來做點準備嘛。”幽憐笑了笑，“好了，快去快回。告訴莫里斯和艾拉，方舟基地等待的時機，到了。”
“放心，我有分寸。”黎然將杯中飲料一飲而盡，“你也別熬太晚，迦西亞這邊還有很多事要你操心。”
簡單的幾句交流，任務就已分配妥當。沒有繁文縟節，沒有正式命令，更像是兩位老友和戰友之間自然而然的協作與託付。
……
天剛矇矇亮，黎然和莉亞已經整裝待發。那輛經過方舟基地改裝的、效能卓越的全地形車安靜地停在指揮塔下。
莉亞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車攜帶的裝置箱，裡面裝滿了針對鐵爐堡工業核心的專用零件、能量催化劑以及一些必要的醫療和通訊物資。
“都準備好了，黎然長官。”莉亞微微一笑，冷靜的彙報道。
“幹嘛要這麼嚴肅啊？搞得我還有點不適應。”黎然摸了摸鼻子，心中也只覺得好笑。
“可是幽憐大人說了這次任務讓我聽您的，黎然長官。”莉亞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緊緊盯著黎然。
“好好好，那就出發吧，莉亞士兵！”黎然拍了拍莉亞的肩膀，然後一屁股坐進副駕駛位裡。
“收到長官！”莉亞笑笑上了駕駛座，隨後啟動了汽車。
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車輛駛出迦西亞堅固的城門，碾過破碎的道路，一路向北。
越是遠離迦西亞，周遭的環境就越是顯得荒涼破敗。戰爭留下的創傷赤裸裸地暴露在大地之上——焦黑的土壤、扭曲的金屬殘骸、以及偶爾可見的、被遺棄的小型避難所入口，無聲地訴說著過去的慘烈。
莉亞一路上也沒再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操作著車載終端，反覆核對鐵爐堡的地形圖、已知的勢力分佈圖以及莫里斯工程師暗中傳送過來的、關於中央供能核心的最新狀態資料。她的專注，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前準備。
黎然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旁。他的感知遠比普通人敏銳，能察覺到一些隱蔽在廢墟之後的窺探目光。
有些是掙扎求生的流浪者，有些則可能是不懷好意的掠奪者。但或許是這輛看起來就不好惹的車，或許是黎然身上那若有若無、令人心悸的氣息，一路上並無真正的麻煩找上門。
數小時的顛簸之後，那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堡壘城市——鐵爐堡，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它就像一頭匍匐在山巒之間的鋼鐵巨獸，只是如今這頭巨獸顯得傷痕累累，沉默而壓抑。
高聳的煙囪寂靜無聲，厚重的城牆上佈滿了破損和臨時修補的痕跡。
距離堡壘正門還有數百米，車輛就被一道由生鏽鐵板、廢舊輪胎和粗木組成的簡陋路障攔了下來。
七八個穿著混雜、手持各種破舊武器（從砍刀到老式能量步槍不等）的守衛從路障後冒出頭，眼神裡充滿了警惕、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兇狠。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小頭目走上前，用能量步槍的槍管不客氣地敲了敲他們的引擎蓋，粗聲粗氣地喊道：“喂！哪來的？鐵爐堡不歡迎外人！趕緊掉頭滾蛋！”
黎然和莉亞對視一眼，下了車。
黎然沒有釋放任何壓迫性的氣息，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我們從迦西亞城邦來。我是黎然，這位是莉亞博士。我們應幽憐領袖的請求，前來與燈塔研究所的莫里斯工程師會面，商討協助鐵爐堡恢復能源和生產的事宜。”
他直接點出了“迦西亞”、“幽憐”、“燈塔研究所”、“莫里斯”這幾個關鍵詞，尤其是“恢復能源和生產”，像是一塊石頭投入死水，瞬間在守衛中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在鐵爐堡，燈塔研究所的人在戰後的第一時間早就自爆身份，投入到了鐵爐堡的重建當中，因此也有人或多或少聽過幽憐的名字。
那刀疤頭目臉色變了變，迦西亞和幽憐的名頭他顯然聽過，甚至可能心存一絲敬畏，但長期的混亂讓他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他梗著脖子道：“迦西亞？燈塔研究所？哼！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冒名的！莫里斯工程師現在沒空！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堡壘大門內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帶著急切與威嚴的聲音：“讓開！都給我讓開！”
只見莫里斯工程師帶著幾名同樣穿著工裝、但眼神明顯更加清明堅定的人快步走了出來。
莫里斯甚至沒多看那刀疤頭目一眼，直接走到黎然和莉亞面前，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終於等來希望的釋然：“黎然先生！莉亞博士！你們終於到了！幽憐領袖終於派人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那些還有些發懵的守衛，尤其是那個刀疤頭目，語氣前所未有的強硬：“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這是迦西亞派來的重要援助！是來幫我們修復核心，讓鐵爐堡重新活過來的貴人！誰再敢阻攔，就是跟整個鐵爐堡的未來過不去！把路障挪開！”
莫里斯在底層工匠和技術人員中積累的聲望此刻發揮了作用。
那幾個跟著他來的工匠也立刻上前幫忙，周圍的守衛面面相覷，最終在那刀疤頭目不甘卻又不敢犯眾怒的目光中，悻悻然地挪開了路障。
“快請進！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莫里斯一邊引著黎然和莉亞進入堡壘，一邊語速飛快地低聲介紹現狀，“‘野狗幫’的人剛剛又搶走了一批剛修復的備用零件，‘鐵手團’則完全封鎖了通往核心區的第三通道，聲稱那裡是他們的地盤。工人們情緒很不穩定，缺乏能源，很多基礎維護都無法進行。”
堡壘內部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灰塵和一種壓抑的氣氛。
街道兩旁的人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只有看到莫里斯和他身邊的黎然、莉亞時，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好奇。
莉亞立刻進入狀態：“莫里斯工程師，直接帶我們去核心區外圍。我們需要實地評估，越快越好。”
“好！跟我來！”莫里斯重重點頭。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佈滿管道的工業巷道，即將靠近那標誌性的巨大核心區入口時，一群明顯更具威脅性的人擋住了去路。
這些人裝備更精良，眼神也更加兇狠貪婪，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壯、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爪痕的男人，他扛著一把改裝過的大功率能量斧。
“莫里斯老鬼，帶生面孔進來，也不跟我們先打聲招呼？”爪痕男陰陽怪氣地說道，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黎然和莉亞，尤其在莉亞攜帶的裝置箱上停留了片刻，“這就是你說的迦西亞援軍？哼，東西留下，人可以滾了。鐵爐堡的事，還輪不到外人來插手！”
他身後的“野狗幫”成員們發出一陣鬨笑，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莫里斯臉色一變，剛想斥責，黎然卻輕輕抬手阻止了他。
黎然上前一步，平靜地看著那個爪痕男，他的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力量：“我們是受幽憐領袖所託，前來協助鐵爐堡恢復生產。恢復能源，對所有人都有利。阻擋這件事，就是在與鐵爐堡所有人的生存為敵。”
“少他媽廢話！”爪痕男不耐煩地吼道，“幽憐？迦西亞？老子只知道，在這裡，拳頭大才是硬道理！老子……”
他的話音未落，突然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降臨！並非物理上的衝擊，卻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他的心臟和靈魂！
他周圍的鬨笑聲戛然而止，所有“野狗幫”成員都感到一陣源自本能的、莫名的恐懼，彷彿被甚麼遠古巨獸盯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手腳冰涼，幾乎握不住武器。
黎然依舊站在原地，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雙平靜的眼睛深處，彷彿有一抹極其細微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他沒有變身，甚至沒有明顯的動作，僅僅是一瞬間極其剋制的精神威壓的釋放。
爪痕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後面威脅的話語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驚恐地看著黎然，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某種遠超他理解範圍的、絕對無法抗衡的力量。
“現在，”黎然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們可以過去了嗎？或者，你需要再‘考慮’一下？”
爪痕男喉嚨滾動了一下，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側身讓開了道路，他身後的手下們也忙不迭地退到兩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黎然收回目光，那股可怕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對莫里斯和莉亞點點頭：“我們走吧。”
莫里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連忙引路。莉亞則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穿過噤若寒蟬的“野狗幫”人群，黎然的聲音淡淡地飄回來，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告訴你們首領，以及‘鐵手團’的人，幽憐領袖的善意和援助已經到了。
是選擇合作，共同讓鐵爐堡重生，還是選擇繼續當蛀蟲，被歷史的車輪碾碎，讓他們自己選。”
留下身後一片死寂和驚疑不定的目光，黎然三人迅速消失在通往核心區的通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