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然活動一下身子,變成石像的滋味一點兒也不好受,即便意識已經陷入昏迷,但他仍能感受到自己一點一點石化。
徹底恢復感覺之後,黎然這才注意到了一旁的卡蜜拉,只不過此刻的卡蜜拉,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黎然也說不上來卡蜜拉現在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心情:震驚、憤怒、不解、乃至一絲荒誕的情緒交織混雜,讓她的表情凝固在一個極其複雜的狀態,彷彿一尊完美的雕塑,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她那總是流淌著傲慢與嫵媚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打碎的琉璃,各種碎片化的情緒在其中旋轉、碰撞,卻無法凝聚成一種明確的表達。
她看著迪迦,又看向黎然,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掃視,彷彿試圖理解這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現實。
“你……”卡蜜拉呆呆地看向黎然,眼神中的情緒翻湧,她彷彿想要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沒能開口。
她能說甚麼?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怨恨、所有偏執的愛與期待,在這一刻彷彿都失去了著力點,變成了一場令人窒息的笑話。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迪迦。那雙純淨的、散發著溫和白光的眼睛,裡面只有初生的茫然和對黎然自然而然的維護,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她所熟悉的、令她沉醉的冰冷與威嚴的黑暗。
這不是他。 至少,不是她等待的那個他。
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茫突然席捲了卡蜜拉。繼續待在這裡,看著這個“光之巨人”,每一秒都是對她靈魂最殘酷的煎熬和嘲諷。
她眼底最後一絲激烈的波動緩緩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深不見底的冰冷。
那冰冷之下,是比咆哮怒吼更加可怕的、凝固的瘋狂。
她沒有再看黎然,也沒有再看迪迦,彷彿他們已經不值得她投注任何情緒。
卡蜜拉一言不發,猛地轉過身,濃郁的黑霧自她腳下翻湧而起,瞬間包裹住她的身軀。
沒有告別,沒有威脅,甚至沒有再留下一絲眼神。
下一刻,黑霧坍縮,她的身影已然從這片光芒尚存的核心腔室裡徹底消失,如同被深淵本身吞沒。
她走了。帶著無法言說的震撼、破碎的執念和徹底轉化為冰封恨意的失落,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個讓她夢想徹底崩塌的地方。
黎然望著卡蜜拉消失的地方,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他知道,這絕非結束。
卡蜜拉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不安,那意味著她的恨意已經沉澱、發酵,變得更加危險和不可預測。
這時,迪迦低下頭,白色的眼眸關切地看向黎然,似乎不理解剛才那個充滿敵意的存在為何突然離開,但他能感覺到黎然的虛弱和凝重。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輕輕虛托住黎然。
黎然感受到迪迦傳遞來的純粹善念,暫時壓下心中的憂慮,指向一個方向——那是信標水晶最後傳來的、幽憐所在的方位。
“我們……也離開這裡。”
迪迦點點頭,隨後,他跟著黎然一起,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循著冥冥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信標指引,以及自身光明本質與外界光明的微弱共鳴,衝破了黑暗之淵的重重阻礙,向著奧利恩斯城邦的方向疾馳而去。
……
奧利恩斯,聖殿塔頂。
幽憐臉色蒼白,幾乎虛脫地維持著術式。
信標突然中斷,黎然最後那決絕的意念讓她心沉谷底。她不知道核心區域發生了甚麼,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幾乎要將她吞噬。
就在她幾乎要堅持不住時——
一道純淨、強大、卻無比溫和的光明氣息突然出現在她的感知邊緣,並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這是?!”幽憐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下一秒,兩道流光衝破雲層,如同神蹟般降臨在聖殿塔頂的平臺之上。
光芒緩緩散去,露出了其中身影——一個是黎然,而另一個,則是她從未見過、卻散發著令人心醉神迷的純粹光之力量的銀紫紅三色巨人!
“黎然!”幽憐驚呼一聲,似乎是被他這個樣子給嚇到了。
“我沒事。”黎然解除變身,除了能量有點消耗過大之外,他還真沒甚麼事。
見狀幽憐這才放下心來,隨後目光落在黎然身後的迪迦身上。
幽憐知道,黎然成功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完全顛覆了她無數年來對黑暗之淵的認知,甚至動搖了她對光暗本質的理解。
“說來話長,幾乎耗光了我的一切,甚至差點徹底石化。”黎然苦笑一下,簡略地帶過了過程的兇險,“或許是因為在最本源的意識凝聚之初,存在著被引導的可能。我……只是賭了一把,將‘光’的概念作為種子,融入了進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幽憐能想象到那其中的九死一生和決絕意志。她看向黎然的眼神中多了深深的敬佩和後怕。
“你創造了一個……奇蹟。”幽憐最終只能如此感嘆,目光再次回到迪迦身上,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敬畏,有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降臨於世,未來的變數將更加難以預料。
迪迦似乎不太理解兩人複雜的對話,但他能感覺到幽憐沒有惡意,便安靜地站在那裡。
直到此刻,這位新生的光之巨人,才開口說出了他降臨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句話,
“你叫甚麼名字?”
說話時,迪迦一直盯著黎然的眼睛。
“我叫黎然。”黎然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向身旁的幽憐,“她是幽憐。”
“那我叫甚麼名字?”迪迦所化身的人類疑惑的開口,但旋即他又疑惑的開口,
“我好像……叫做……迪迦?”
“那你就叫做迪迦好了。”黎然心中淡然,看來這些名字甚麼的,是自誕生起就存在的。
蠻神奇的。
迪迦搖搖頭,似乎是不滿意黎然的這個回答,
“我說的……是像你們一樣的名字。”迪迦彷彿正在快速的接收著這個世界的資訊,說話也逐漸變得利索起來。
“人類的名字嗎?”黎然撓了撓頭,似乎有些為難。
迪迦現在想要一個人類的名字,但他本人是個取名廢,平時養個電子寵物都要費半天的勁,他實在是想不出甚麼好名字來。
但偏偏迪迦還想要讓他給他取一個名字,這就有點為難人了啊!
他搜腸刮肚,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覺得還不錯的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又總覺得那些名字要麼太普通,要麼配不上迪迦。
時間一點點過去,迪迦依舊耐心地等待著,幽憐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幽憐站在一旁,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你倒不必如此緊張,名字本就是承載心意的符號,只要是你賦予的,對他而言便有特殊意義。”她的目光落在迪迦身上,眼底的好奇更甚——這位光之巨人不僅擁有自我意識,還主動渴求“人類的名字”,這本身就超出了她對“光暗造物”的所有認知。
迪迦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白色的眼眸裡滿是耐心,彷彿在說“我可以等”。
他周身的光息輕輕波動著,像是在回應黎然的糾結,又像是在感受這個世界的風、陽光,以及身邊兩人的情緒。
“要不就叫大古,這個名字怎麼樣?”
好半天過後,黎然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別多想,這可不是黎然的惡趣味,實在是他想不出甚麼正經的名字來,這才無奈借用了大古的名字。
莫名還挺合適是甚麼原因?
“大……古……”迪迦慢慢地重複著這個名字,似乎在品味著這個名字的音節和其中蘊含的感覺。
片刻後,他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滿意的神色。他點了點頭,生澀卻肯定地說道:“嗯。好。我的人類名字,就叫……大古。”
這個名字彷彿一個錨點,讓他與眼前這兩個擁有具體人類形態的個體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更親切、更具體的聯絡。
他不再僅僅是概念上的“迪迦”,也有了一個可以融入這個世界的、屬於“人”的代號。
幽憐在一旁聽著,雖然不明白“大古”這個名字有何特殊含義,但她能感覺到迪迦——或者說大古——對這個名字的接受和認同。她微微頷首,輕聲道:“大古,歡迎你。”
……
另一邊,在塔倫特城邦的廢墟之上。
達拉姆剛剛一拳將最後一名頑強抵抗的光之巨人捶進深坑,希特拉則不耐煩地用速度戲耍並最終解決了另一個。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光之巨人的抵抗徹底瓦解。
“哼,無聊的清掃工作總算結束了。”達拉姆甩了甩手腕,聲音沉悶。
“就是,太弱了,一點挑戰性都沒有。”希特拉的身影出現在一堆廢墟上,尖聲抱怨著,“大姐頭怎麼去了那麼久?不是說很快回來嗎?難道在‘淵’裡發現甚麼好玩的了?”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他們前方的空間突然一陣扭曲,濃郁的黑霧翻滾湧出,卡蜜拉的身影從中邁步而出。
“大姐頭!”達拉姆和希特拉立刻看了過去。
但下一秒,兩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卡蜜拉的身上沒有任何戰鬥過的痕跡,甚至能量波動都異常平穩,那雙總是盛著傲慢、嫵媚或殘忍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嚇人,深處彷彿有冰風暴在無聲地肆虐。
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不再是那種張揚的、令人戰慄的黑暗威壓,而是一種內斂的、卻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彷彿所有的情緒和瘋狂都被壓縮到了極致,變成了某種固態的、極其不穩定的事物。
“大姐頭?你怎麼了?”達拉姆粗聲問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困惑,“‘淵’裡出甚麼事了?你的樣子……”
希特拉也收斂了嬉笑,速度極快地繞到卡蜜拉側面,仔細打量她:“喂,卡蜜拉,你說話啊?到底怎麼了?難道……核心那裡……”
卡蜜拉彷彿沒有聽到他們的話,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掃過眼前的廢墟,掃過達拉姆和希特拉,卻好像甚麼也沒看進去。
過了好幾秒,她才極其緩慢地、用一種彷彿聲帶都被凍住的艱澀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載寒冰中鑿出來:
“……停止……一切行動。”
“甚麼?”達拉姆和希特拉同時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停止所有對城邦的清掃和破壞計劃。”卡蜜拉重複道,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絕望的命令意味,“召集所有力量……暫時撤退。”
“為甚麼?!”希特拉最先叫起來,無法理解,“我們馬上就要把這些光蟲的老巢都掀翻了!眼看就能徹底掃清這片區域的障礙!為甚麼突然要停手?!”
達拉姆也皺緊了眉頭,巨大的身軀擋在卡蜜拉麵前:“大姐頭,到底發生了甚麼?你必須告訴我們!是黑暗之淵出了我們無法應對的變故嗎?”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黑暗之淵發生了極其可怕的異變,甚至威脅到了他們自身。
卡蜜拉終於緩緩抬起眼,看向他們。那眼神讓見慣了血腥和毀滅的達拉姆和希特拉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她沒有回答關於黑暗之淵的問題,只是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深深迷茫和扭曲的語氣低聲道:
“……祂……不見了……”
“祂被……偷走了……”
說完這兩句沒頭沒尾、卻蘊含著無盡驚悚意味的話,卡蜜拉不再理會陷入震驚和更大困惑中的兩人,周身再次湧起黑霧,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留下達拉姆和希特拉在原地,面面相覷,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甚麼。
“祂?偷走?”希特拉尖細的聲音充滿了荒謬感,“大姐頭在說甚麼瘋話?黑暗之淵的核心……怎麼可能被偷走?!”
達拉姆沉默良久,看著卡蜜拉消失的方向,沉重地開口:“……大姐頭的樣子不對,從未有過的不對。肯定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他看向遠處還有零星戰鬥聲響的城邦,做出了決定:“聽她的,停止進攻,召集所有人,撤退!”
儘管滿心不解和不甘,但卡蜜拉的狀態和命令讓他們不敢違逆。黑暗陣營迅猛的攻勢,就這樣以一種極其突兀和詭異的方式,驟然停止了。
而帶來的,並非是和平的曙光,而是更深、更令人不安的謎團與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卡蜜拉的心神動搖,如同在第一張多米諾骨牌上施加的輕微力道,已經開始引發一系列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